梁小军放学了。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从镇上坐公交车来到工地。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自从鸡王收他当徒弟、把万鸡殿的日常交给他管、每月给他开工资之后，他每天放学都来，周末全天都在。他的成绩从倒数第五爬到了正数第三十五——不是因为他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他有了动力。老师说“你再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工地上搬砖”，他心里想“搬砖有什么不好，我后爸就是工地上搬砖的，他搬砖搬出了万鸡殿，搬出了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搬出了巴黎农业大赛的奖牌”。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他的成绩还是不算好，三十五名，全班五十个人，中等偏下。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万鸡殿里那五百只鸡。他知道每一只鸡的名字、品种、年龄、性格、食量、产蛋量、换毛周期、健康状况。他能通过鸡冠的颜色判断鸡是否发烧，能通过粪便的形态判断鸡的肠道是否健康，能通过叫声的长短判断鸡是在报警还是在求偶。这些本事，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鸡王手把手教他的。鸡王蹲在万鸡殿的沙盘前，用树枝在沙子上画图，梁小军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鸡王用鸡族古语对花姐说话，梁小军听不懂，但他能从花姐的反应中猜出鸡王说了什么。鸡王说“咕咕咕”，花姐就歪脖子；鸡王说“咯咯咯”，花姐就点头；鸡王说“咕噜咕噜”，花姐就站起来走开。梁小军把这些对应关系也记在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标题是“鸡语入门”。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看着远处的雪山。梁小军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枸杞水——鸡王给他泡的，说是“小孩子喝这个好，明目”。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老一少，一秃头一小平头，两杯枸杞水，在夕阳下冒着热气。
“后爸，”梁小军喝了一口枸杞水，枸杞子吸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万鸡殿现在五百只鸡了，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鸡王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枸杞水，看着远处雪山上被晚霞染红的雪顶，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晚霞的光。
“管不过来。”他说。
“那我帮你管。”梁小军放下枸杞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万鸡殿里那五百只鸡。花姐蹲在元帅府的栖木上，歪着脖子看着他。黑旋风站在围墙边，红色的披风在晚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看着他。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白羽安静，蓝脚蹦跶。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歪着脖子看着他。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张开嘴想叫，又闭上了——它看到梁小军手里的枸杞水，以为是鸡王，没敢叫。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头，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小黄不在万鸡殿里，它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打盹，但它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从纸箱里探出头，朝着万鸡殿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短促的“咕”。
梁小军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少年鸡司令！”
他的声音在万鸡殿里回荡，五百只鸡齐刷刷地看着他。花姐歪着脖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咕了一声，意思是“行吧”。黑旋风抖了抖披风，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意思是“欢迎”。白羽点了点头，蓝脚蹦了两下。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又跳上去，表示认可。大胖停止了咀嚼，抬起头，对着梁小军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嚼。梦歌没有叫，但它歪着脖子看着梁小军，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不是警惕，不是困惑，是接纳。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不是探出头，是整只鸡走了出来。它走到梁小军脚边，停下，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鞋带。那是在行礼。鸡族的礼。
梁小军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暗影的头。暗影没有躲，没有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有温度的石头。
鸡王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枸杞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少年鸡司令。”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听。”
他用大赛奖金和卖菜钱扩建万鸡殿，增加自动化喂食、恒温鸡舍。鸡的数量从两百增加到五百。梁小军当上了“少年鸡司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