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退休后的万鸡殿,表面上一切如常,但鸡王知道,有一个位置空了。不是后勤大元帅的位置——白羽已经接替了花姐的工作,把食槽、水槽、蛋窝管理得井井有条,比花姐在的时候还要精细。空了的不是职位,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花姐蹲在“元老院”门口的时候,万鸡殿里的每一只鸡都觉得踏实。它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叫,不需要动,只要它在那里,那个角落就是万鸡殿的定海神针。现在它退休了,虽然还蹲在“元老院”门口,但它的眼睛闭上了,它的身体缩小了,它的气息变弱了。万鸡殿的鸡们从它身边路过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行礼,而是匆匆走过,像怕惊扰了一位正在安睡的老人。
需要一个新的人——不,新的鸡——来填补那个位置。不是填补花姐的空缺,花姐的空缺谁也填不了。而是建立一个新秩序,一个新的、属于下一代的、更年轻、更强悍、更有攻击性的秩序。鸡王在万鸡殿里蹲了一整天,观察每一只鸡。白羽太温和,不适合当总教头。蓝脚太毛躁,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铁头太孤僻,它只喜欢蹲在墙头上,不喜欢跟别的鸡打交道。大胖太懒,让它当总教头,五百只鸡都会变成胖子。梦歌太安静,它的催眠叫是武器,但不是 leadership 的语言。暗影太神秘,它连自己的影子都懒得管,更不会管别人。小黄太老,而且它在食堂后院。鸡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黑旋风身上。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正在围墙边巡逻。它的步伐依然稳健,它的眼神依然锐利,它的羽毛依然乌黑发亮。它已经不再是那只从养殖场被挖掘机铲回来的暴躁乌鸡了。它学会了纪律,学会了服从,学会了在冲锋之前先观察敌情,学会了在胜利之后不骄不躁。它是万鸡殿里除了花姐之外,唯一一只让所有鸡都服气的鸡。
“黑旋风。”鸡王用鸡族古语叫了一声。黑旋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它的深黄色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随时待命的沉稳。“从今天起,你是万鸡殿的总教头。”鸡王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五百只鸡,都归你管。训练它们,让它们更强、更快、更有纪律。能做到吗?”黑旋风看着鸡王,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用嘴啄了一下自己的脚爪,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意思是:“能。”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玉龙雪山的山顶还埋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工地的灯光还亮着,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黑旋风从它的窝里站了起来,抖了抖红色披风,走出万鸡殿,站在活动区的中央。它昂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像军号一样的鸣叫——“喔喔喔——!”那声音不是普通公鸡的打鸣,不是茶花鸡的催眠颤音,不是暗影的嘶哑嘶鸣。那是黑旋风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像刀锋划过铁砧的声音。它穿透了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穿透了活动板房的铁皮墙壁,穿透了工人们的梦境,在工地的上空回荡。五百只鸡同时睁开了眼睛。
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抬起头,歪着脖子看了看黑旋风的方向,然后又把头缩回了翅膀里。白羽从元帅府的栖木上跳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黑旋风。蓝脚从白羽身后探出头,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铁头从墙头上站了起来,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盯着黑旋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说“有点意思”。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昨晚没咽下去的黄瓜渣,歪着脖子看了看黑旋风,然后低下头继续睡。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黑旋风,张开嘴想叫,又闭上了——它看到黑旋风那双深黄色的眼睛,没敢叫。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头,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小黄不在万鸡殿里,它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但它好像听到了黑旋风的叫声,从纸箱里探出头,朝着万鸡殿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短促的“咕”。
黑旋风站在活动区中央,等五百只鸡都醒了,都看着它了,才发出第二声鸣叫。这次的叫声短促、急促、像机关枪扫射——“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那是集合的命令。五百只鸡从万鸡殿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有的从元帅府跑出来,有的从怀乡鸡专区跑出来,有的从隔间跑出来,有的从活动区的角落里站起来,有的从栖木上跳下来。它们挤在活动区里,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还在抖羽毛,有的还在用嘴啄身上的虫子。黑旋风站在它们面前,红色披风在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只鸡。它没有叫,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它们。五百只鸡被那双眼睛看得安静了下来,打哈欠的闭上了嘴,抖羽毛的收起了翅膀,啄虫子的抬起了头。
黑旋风转过身,朝万鸡殿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回头,看着那五百只鸡。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跟上。”五百只鸡跟着黑旋风,涌出了万鸡殿的大门。队伍一开始是乱的,大的挤小的,快的挤慢的,前面的挤后面的,后面的挤前面的。黑旋风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队伍开始变得整齐了。不是因为鸡们突然懂了纪律,而是因为它们发现,如果不排队,就会被别的鸡挤到路边,踩进泥坑,或者被后面追上来的鸡啄屁股。排队,是最省力的走法。又走了五十米,队伍已经变成了一条长龙。黑旋风在最前面,红色披风像一面旗帜。白羽和蓝脚跟在黑旋风身后,白羽步伐稳健,蓝脚左顾右盼,但不敢掉队。铁头跟在队伍的中段,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大胖在队伍的最后面,它的体型太大,跑不快,但它没有掉队,因为它的身后是梦歌的茶花鸡群,五十只茶花鸡齐刷刷地跟在它后面,像一支小型的合唱团。暗影不在队伍里。它不喜欢集体活动,黑旋风没有勉强它。小黄也不在,它在食堂后院。
黑旋风带着五百只鸡,绕着工地跑了一圈。从万鸡殿出发,经过菜地,经过发酵池,经过材料堆场,经过搅拌站,经过活动板房,经过食堂,再回到万鸡殿。全程大约八百米。第一圈,队伍散了三次。有的鸡跑到菜地里啃白菜,有的鸡跑到发酵池边上闻肥料,有的鸡跑到食堂门口等王胖子扔剩饭。黑旋风没有叫,没有啄,没有惩罚任何一只鸡。它只是站在原地,等那些跑散的鸡自己回来。等它们都回来了,它继续跑第二圈。第二圈,队伍散了一次。第三圈,没有散。第四圈,没有散。第五圈,没有散。跑完第五圈,黑旋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五百只气喘吁吁的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意思是:“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工人们站在活动板房门口,端着粥碗,看着那五百只鸡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他们面前跑过,一个个目瞪口呆。老张头把粥碗端在手里,忘了喝,粥凉了他都不知道。老李嘴里嚼着馒头,嚼了半天忘了咽。小赵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油条,油条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王胖子从食堂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铲子上粘着一块番茄皮,他忘了甩掉。
“老张头,你看见了吗?那些鸡在跑操。”老李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看见了。”老张头喝了一口凉粥,粥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比咱们军训的时候还整齐。”老李想了想,点了点头:“咱们军训的时候,还有人顺拐呢。这些鸡,没有一个顺拐的。”小赵从台阶上站起来,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发现没有,领头的那个黑鸡,披着红披风的那个,它跑起来的样子,跟咱们工地的安全员老赵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一样大,头都不转一下。”老张头和老李同时看向小赵,又同时看向正在巡逻的黑旋风,又同时看向站在材料堆场边上正在检查灭火器的安全员老赵。老赵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一样大,头都不转一下。老张头和老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到底是谁学的谁?
跑操只是第一步。黑旋风的总教头生涯,在第三天迎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那天早上跑完操,黑旋风没有像往常一样解散队伍,而是带着五百只鸡走到了万鸡殿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立着几根木桩,是鸡王让老刘用废木料钉的,大约半米高,碗口粗,稳稳地扎在地上。黑旋风走到第一根木桩前面,停下,歪着脖子看了看木桩,然后张开嘴,对着木桩的顶端,用力啄了一下。“咔!”木桩的顶端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黑旋风又啄了一下。“咔!”坑更深了。第三下。“咔!”木桩的顶端被啄掉了一小块木屑,木屑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黑旋风转过身,看着那五百只鸡,深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凶狠,不是暴躁,是一种“看到了吗?就这样做”的教学态度。
这是黑旋风发明的“啄木桩训练”。目的不是啄木桩,是增强鸡喙的硬度。鸡的喙是角质蛋白构成的,像人的指甲,会不断生长,也会不断磨损。在自然环境中,鸡通过啄食、啄地、啄虫子、啄石头来磨损和强化喙部。但在万鸡殿里,食槽里有现成的饲料,水槽里有现成的水,地上铺的是细沙,没有石头,没有硬物。鸡的喙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钝。一只喙软的鸡,打架的时候啄不疼对手,觅食的时候啄不开硬壳,自卫的时候啄不伤敌人。黑旋风不能让它的队伍变成一群喙软的废物。它需要一种训练方法,一种简单、高效、不需要监督、不需要设备、随时随地可以进行的训练方法。啄木桩,就是这种方法。
五百只鸡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走到木桩前面,学着黑旋风的样子,用力啄一下。有的鸡啄得很轻,像在亲木桩,黑旋风会走过去,用嘴啄一下那只鸡的屁股——不重,但很干脆,意思是“用力”。被啄了屁股的鸡会缩一下脖子,然后对着木桩用力啄一下,“咔”,这次响了。有的鸡啄得很重,但角度不对,喙尖滑了一下,差点扭到脖子,黑旋风会走过去,歪着脖子看着那只鸡,然后用嘴在木桩上示范一下正确的角度——四十五度,从上往下,不是平着啄,也不是从下往上。有的鸡啄完之后,喙尖崩了一小块,流血了,黑旋风会走过去,用嘴轻轻地碰一下那只鸡的喙尖,然后用舌头舔掉血迹,那意思是“没事,继续”。那只鸡会忍着疼,再啄一下,这一次喙尖虽然疼,但更硬了。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五百只鸡,每只啄了至少十下。木桩的顶端被啄得坑坑洼洼,木屑散了一地,像被一群啄木鸟光顾过。黑旋风站在木桩旁边,看着那些坑坑洼洼,深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满意,不是骄傲,是“这才刚开始”的冷酷。
梁小军蹲在万鸡殿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把“啄木桩训练”记了下来。他在本子上写道:“啄木桩训练——目的:增强鸡喙硬度。方法:用木桩,高度半米,角度四十五度,每天十次。注意事项:不要啄到舌头。”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黑旋风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黑旋风的冠子。黑旋风没有躲,没有啄他,只是歪着脖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那五百只正在排队的鸡。
“黑旋风,”梁小军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比我们军训的教官还严。”黑旋风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走向下一只正在犹豫的鸡,用嘴啄了一下那只鸡的屁股。“咔。”
黑旋风还发明了“啄木桩训练”,增强鸡喙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