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旋风升任总教头之后，万鸡殿的纪律严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每天清晨五点，五百只鸡在工地上跑操的场面，已经成了玉龙雪山脚下的一道固定风景。附近村子的人专门早起来看，有人拍视频发抖音，标题写“比我们公司军训还狠”，播放量又破了百万。但鸡王知道，纪律是纪律，战斗力是战斗力。跑操能让鸡身体健康，啄木桩能让鸡喙坚硬，但这些都是在明处。在暗处，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在那些敌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夜，他需要另一种力量。
茶花鸡群的力量。
梦歌的茶花鸡群已经扩大到了五十只。它们住在万鸡殿最里面的隔间里，与世无争，白天很少出来，只有每天下午三点的“练声时间”才会集体开嗓。那十五分钟是整个工地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工人们靠在墙边、蹲在材料堆旁、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打个盹，醒来继续干活。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茶花鸡的叫声不是噪音，是福利。隔壁养狗场的赵大彪曾经专门带着两条藏獒来“体验”茶花鸡的催眠效果，结果藏獒睡了两个小时，他睡了三个，醒来后说“比安眠药管用”，非要买两只回去助眠。鸡王没卖。茶花鸡不是商品，是武器。武器不能随便卖。
武器发挥作用的那一天，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凌晨两点，工地一片漆黑。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玉龙雪山的山顶隐藏在云层后面，看不见雪，只看见一片比黑夜更黑的轮廓。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穿过脚手架的安全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的哀鸣。守夜的老孙头在门卫室里打盹，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对讲机放在桌上，绿灯一闪一闪的，表示信号正常。监控屏幕分成十六个小格子，显示着工地各个角落的黑白画面，一切正常。门卫室外面，工地围墙的阴影中，两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移动。
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踩点踩了三天，知道工地晚上只有一个门卫，知道监控有死角，知道后山围墙外有一条小路可以停车，知道材料堆场里堆着几十吨钢筋，知道最近钢筋涨价，一吨能卖好几千。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手套，背着两个大号的编织袋，手里拿着一把钢筋剪。他们从围墙的东南角翻了进来——那里是监控死角，而且围墙外面有一棵大树，踩着树枝就能翻过去。第一个小偷翻墙的动作很利索，双手抓住墙头，引体向上，一条腿跨上去，身体一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工地内侧的草地上。第二个小偷跟进的速度也很快，但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两个小偷同时僵住了，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两只受惊的兔子。门卫室里，老孙头的鼾声停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打盹。监控屏幕上，十六个格子一切正常。两个小偷等了足足两分钟，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从草丛里站起来，猫着腰，朝材料堆场的方向摸去。
材料堆场在工地的北侧，离围墙大约五十米。堆场上码放着成捆的钢筋，螺纹钢、圆钢、盘条，分类堆放，每捆都用铁丝扎紧，上面盖着防水油布。两个小偷走到盘条堆前面，蹲下来，用钢筋剪剪断了一捆盘条的铁丝，把盘条塞进编织袋里。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一袋装满，大约四五十公斤，一个人能扛动。第二袋装到一半的时候，第一个小偷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怎么了？”第二个小偷小声问。
“你听。”第一个小偷歪着脖子，竖起耳朵。
夜风中，从后山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像蜜蜂振翅，又像远处有人在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它不刺耳，不尖锐，甚至可以说很悦耳。但它有一种奇怪的、无法抗拒的魔力，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黑暗中飘来，钻进耳朵，沿着耳道，穿过鼓膜，缠绕在听神经上，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声音？”第二个小偷也听到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道，像是……鸡叫？”
“鸡叫有什么好怕的？赶紧装，装完走人。”
第二个小偷低下头，继续往编织袋里塞盘条。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那种困不是普通的困，不是熬夜的困，不是干完一天体力活之后的困，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涌上来的、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困。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越来越模糊，材料堆场的灯光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在扩散，在旋转，在融化。
“我不行了……”第二个小偷松开手里的盘条，身体晃了一下，靠在钢筋堆上，滑坐到地上，头一歪，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