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乡鸡们过得实在太舒服了。
自从鸡王从广东信宜把大胖和它的三个同伴带回来之后，怀乡鸡专区就成了万鸡殿里最让人羡慕的地方。不是因为住得好——它们的专区虽然宽敞，但比不上白羽的元帅府精致，比不上黑旋风的巡逻路线视野开阔，比不上铁头的墙头居高临下。是因为吃得好。大胖是怀乡鸡的首领，它有一个特殊的待遇：每天两顿白切鸡饭拌荔枝蜜。这不是鸡王偏心，是大胖刚来的时候水土不服、不吃不喝、差点饿死，鸡王用白切鸡饭和荔枝蜜救了它的命。后来大胖习惯了工地的环境，胃口开了，体重涨了，但白切鸡饭拌荔枝蜜的待遇没有取消。不但没有取消，还从大胖一个人扩展到了整个怀乡鸡专区——大胖的三个同伴，以及后来从广东陆续引进的二十多只怀乡鸡，都吃上了白切鸡饭拌荔枝蜜。
王胖子每天要做一大锅白切鸡饭，用的米是镇上最好的丝苗米，煮出来的饭粒粒分明、油光锃亮；用的鸡不是怀乡鸡——怀乡鸡是留着看的，不能吃——是工地上从市场上买的冷冻鸡腿肉，煮熟、过冰水、斩块、码在饭上；用的蜜是从化产的纯正荔枝蜜，金黄透亮，花香浓郁。王胖子把白切鸡饭拌上荔枝蜜，搅拌均匀，装在大盆里，端到怀乡鸡专区。大胖和它的兄弟们闻到香味，就会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脑袋埋进盆里，吃得满嘴流蜜。吃完之后，它们会趴在地上，肚子贴地，像一块块巨大的肉饼，嘴里还在回味着荔枝蜜的甜味。
这样吃了几个月，怀乡鸡们的体重开始失控了。大胖刚来的时候十一斤，现在已经突破了十三斤，朝着十四斤迈进。它的三个同伴也从八九斤涨到了十一二斤。新来的二十多只怀乡鸡虽然吃白切鸡饭的时间短，但体重也在稳步上升，平均每只每天增重三十克。怀乡鸡本来就是大型鸡种，体型大、骨架大、肌肉发达，但它们的体重应该来自肌肉和骨骼，不是来自脂肪。大胖现在的样子，已经不是“壮”了，是“胖”。它走路的时候肚子几乎拖到了地上，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它的冠子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表现。它的脚爪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那是体重压迫血管、供血不足的表现。它蹲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腿会微微发抖，那是关节承受不住重量的信号。
鸡王是在一个早晨发现这些的。他端着玉米粒走进怀乡鸡专区，大胖像往常一样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但它只走了三步就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歪着脖子看着鸡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把玉米粒端过来”的表情。鸡王没有端过去。他蹲下来，把玉米粒放在自己脚边，看着大胖。大胖犹豫了一下，又迈了一步，肚子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又迈了一步，喘得更厉害了。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从它趴的地方到鸡王脚边，不到五米，大胖走了将近一分钟，走到的时候，它的嘴巴张得很大，舌头伸了出来，像一只热坏了的狗。
鸡王伸出手，摸了摸大胖的肚子。不是摸，是捏。他捏到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晃动的脂肪。那不是肌肉，不是皮肤，不是羽毛。那是脂肪，纯纯的、白花花的、没有任何用处的脂肪。鸡王的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安。他站起来，走到大胖的三个老兄弟面前，一个一个地摸它们的肚子。一模一样的脂肪。他又走到新来的怀乡鸡面前，摸了几只，脂肪薄一些，但也在堆积。整个怀乡鸡专区，二十多只怀乡鸡，没有一只体脂率正常的。
“王胖子！”鸡王对着食堂方向喊了一声。王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铲子上粘着一块番茄皮。“从今天起，白切鸡饭停了。怀乡鸡的饲料，全部换成菜叶。”王胖子愣了一下：“梁总，全部换成菜叶？一点粮食都不给？”“不给。菜叶不限量，随便吃。”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回厨房，把那锅刚做好的白切鸡饭端了出来，放在食堂的餐桌上，对工人们说：“今天加餐，白切鸡饭，随便吃。”工人们欢呼了一声，端着碗冲了过来。
减肥计划开始了。第一周，怀乡鸡们过得很痛苦。它们吃惯了白切鸡饭拌荔枝蜜，突然换成清一色的菜叶——白菜叶、生菜叶、油麦菜叶、莴笋叶、萝卜缨子，都是菜地里种的，新鲜、脆嫩、水分足，但没有米、没有肉、没有蜜。大胖站在食槽前面，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菜叶，又抬头看了看鸡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它用嘴翻了翻菜叶，找到了一片最嫩的，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又嚼了两口，又咽下去。它吃了，但不高兴。它的三个老兄弟也吃了，也不高兴。新来的那些怀乡鸡倒是没什么意见——它们吃白切鸡饭的时间不长，还没上瘾，换成菜叶也能接受。
但问题不是吃不吃，是饿不饿。菜叶的主要成分是水和纤维，热量低，消化快。怀乡鸡们早上吃了一肚子菜叶，到中午就饿了。它们开始在专区里走来走去——不，是走来走去，不是趴着不动。以前吃了白切鸡饭，它们会趴在地上消化好几个小时，肚子贴地，眼睛半闭，像一堆会呼吸的石头。现在吃了菜叶，它们没有那种满足感，肚子不撑，血糖不高，它们反而开始活动了。大胖在专区里走了几个来回，虽然还是喘，但比以前走得多了。它的三个老兄弟也跟着走，虽然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动。
鸡王观察到这个变化，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他需要的不是单纯的节食，是运动。怀乡鸡的体重超标，不是吃得多的问题，是动得少的问题。在广东信宜的果园里，怀乡鸡要自己找食，要走很远的路，要爬坡，要刨土，要上树——是的，怀乡鸡会上树，虽然飞不高，但扑腾几下能跳到低矮的树枝上。在万鸡殿里，它们什么都不用做，食槽里有现成的饭，水槽里有现成的水，地上铺着软软的稻草，连虫子都不用自己抓——王胖子每天会把菜叶里的虫子挑出来，洗干净，放在食槽里，怕它们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这样下去，不胖才怪。
运动。怎么运动？让怀乡鸡在工地上跑操？它们跑不动。让它们跟黑旋风的先锋队一起训练？它们会被啄死。让它们跟铁头的格斗班对练？铁头会把它们当沙包。鸡王需要一个专门的、适合怀乡鸡的、低强度但可持续的运动方案。他蹲在万鸡殿门口想了一整天，连枸杞水都忘了喝。花姐蹲在“元老院”的台阶上，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像是在问“你在发什么愁”。梁小军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也在想。老刘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两个人蹲在门口发呆，走过来问：“梁总，您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让怀乡鸡运动。”老刘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梁总，仓库里有一台跑步机！去年工人体检，公司发了一台，没人用，一直扔在仓库里落灰。”
鸡王抬起头，看着老刘，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跑步机？鸡用的？”“人用的。但鸡也能用吧？您把速度调慢一点，让怀乡鸡在上面走，不比在地上走效果好？地上走，它们走几步就停了。跑步机上，它们不想走也得走，皮带会带着它们的脚往后移。”
鸡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去看看。”
跑步机放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像一台被遗忘的时光机器。老刘和王胖子把它抬出来，用湿布擦干净，又检查了电机和皮带，插上电源，按下开关。跑步机嗡嗡地响了起来，皮带开始转动，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一公里，比人走路慢一半。鸡王蹲在跑步机旁边，用手摸了摸皮带的表面——粗糙，有纹理，不打滑。他又按了加速键，速度提到了每小时两公里，皮带的转速快了一倍，声音也大了一些。他又按了减速键，降到每小时零点五公里，皮带几乎不动，但确实在转。
“就是它了。”鸡王站起来，指着跑步机，“搬到万鸡殿，放在怀乡鸡专区。每天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速度每小时一公里。谁上去走，奖励一把玉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