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军跑进万鸡殿,把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抱了出来。花姐的右腿还是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它今天精神很好,头上的“帅”字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梁小军把它放在万鸡殿门口的最高一级台阶上,那里铺了一块软垫,花姐蹲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仪式现场。花姐歪着脖子看着那十只长尾鸡,看着那条红毯,看着路两边的花盆,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咕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排场不小。”
上午十点,三辆考斯特中巴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浓眉大眼,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党徽。他就是市委书记,姓李。他身后跟着副市长、规划局局长、农业局局长,还有一堆随行人员和记者。周总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伸出手想跟李书记握手,李书记看了他一眼,握了一下,松开,目光越过周总的肩膀,落在了工地里面。
李书记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干净整洁的材料堆场,看到了码放整齐的钢筋模板,看到了张挂密实的安全网,看到了墙上爬满的爬山虎,看到了垃圾分类站里四色垃圾桶排列整齐。他看到了围墙内侧那一亩绿油油的菜地,看到了后山那座用钢筋彩钢瓦搭成的万鸡殿,看到了万鸡殿门口那块用整块楠木雕刻的牌匾——“鸡王归来”。他看到了红毯,看到了花盆,看到了红毯两侧蹲着的十只长尾鸡。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李书记指着那十只长尾鸡,问周总。
周总赶紧介绍:“李书记,那是梁总养的礼仪鸡。不对,是礼仪队。长尾鸡,日本品种,尾巴有一米多长。今天专门为了迎接您,组成了这个礼仪队。”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在打鼓——他不知道这些鸡会不会按照训练时的样子做,万一出了差错,他的脸就丢大了。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看着李书记一行人沿着红毯走过来,没有迎上去,没有握手,没有说“欢迎领导莅临指导”。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王在等待臣子的朝拜。李书记走到红毯的起点,正要迈步,鸡王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手掌朝下,缓缓下压。
十只长尾鸡同时低下了头。
不是一只接一只,不是快慢不一,是同时。十只鸡的脖子同时往前伸,十只鸡的头同时往下低,十只鸡的冠子同时碰到地面。它们的尾巴在身后展开,一米多长的尾羽在阳光下同时闪烁,像十把被风吹开的彩色扇子。那画面太震撼了,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李书记的脚步停在了红毯的起点,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他身后的副市长、局长、随行人员、记者,一个个都愣住了。有人举着相机忘了按快门,有人拿着笔记本忘了记录,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周总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没想到这些鸡真的会鞠躬,而且鞠得这么整齐。
李书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迈开步子,走上了红毯。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央,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过每一只低着头的长尾鸡。走到花冠面前的时候,花冠正好抬起头,歪着脖子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从容的、像一位绅士在打量另一位绅士的光。李书记停下脚步,蹲下来,伸出手,想摸花冠的冠子。花冠没有躲,没有啄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拍照的模特。李书记的手指轻轻地触到了花冠的冠子,冠子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微微的湿润。他缩回手,站起来,笑了。
“很有国际范。”李书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转过身,看着鸡王,点了点头,“梁总,你的这个万鸡殿,不仅养鸡养得好,连鸡的礼仪都训练得这么到位。这是我看过的,最有创意的工地。”
鸡王没有说话。他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看着李书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微笑,是一个王对另一个王的——不,不是王,是一个王对一个懂得欣赏的人的微笑。
李书记在万鸡殿里参观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看了花姐的“元老院”,看了白羽和蓝脚的元帅府,看了黑旋风的巡逻路线,看了铁头的墙头,看了大胖的怀乡鸡专区,看了梦歌的茶花鸡隔间,看了暗影的黑暗角落,看了小黄的食堂后院纸箱。他看了发酵池,看了菜地,看了鸡粪变黄金的全过程。他听鸡王讲了“食堂剩菜喂鸡、鸡粪种菜、菜给人吃、人剩菜再喂鸡”的生态循环模式,听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他蹲在菜地边上,摘了一颗樱桃番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溅在他的夹克衫上,他没擦,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番茄。”他说。
参观结束,李书记站在万鸡殿门口,面对着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和拿着笔记本的随行人员,做了一段即兴讲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信服的力量。“同志们,今天我们来看的这个工地,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地,但它做的事情不普通。它把工地的废弃物变成了资源,把鸡粪变成了肥料,把肥料变成了蔬菜,把蔬菜变成了工人餐桌上的美味。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绿色施工模式。更难能可贵的是,梁总不仅把鸡养好了,还把鸡养出了文化。刚才那个礼仪队,你们看到了吗?那些鸡鞠躬的样子,比咱们有些干部还懂礼貌。”众人笑了起来,笑声在万鸡殿上空回荡。
李书记也笑了,笑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鸡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梁总,你这个万鸡殿,地方太小了。我看后山那片空地,还有围墙外面的那块荒地,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亩。我回去跟国土局打个招呼,那块地,批给你扩建。”
周总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当了二十年甲方,批地这种事,跑断腿、磨破嘴、请客送礼、求爷爷告奶奶,没个一年半载办不下来。李书记一句话,就批了。他看着鸡王,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和嫉妒的光。鸡王没有激动,没有感谢,没有鞠躬。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金色的竖瞳看着李书记,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
领导大喜,说“很有国际范”,当场批了一块地给梁总扩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