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风暴”两个字的红漆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第四排第一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团凝固在青石上的火焰。西班牙战斗鸡们在铁栏杆围成的区域里安静地蹲着，tormenta的左腿还打着夹板，但它已经能站起来了。黑旋风的左翅也恢复了，红色披风重新系在脖子上，每天照常巡逻。两只鸡偶尔在斗鸡训练区里切磋，点到为止，不再拼命。工人们说它们现在像一对老兄弟，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把从第一排到第四排的格子从头数了一遍。第一排九格全满，第二排十七格全满，第三排十八格全满，第四排已经刻了一个。九加十七加十八加一，等于四十五。不对，他数错了。老刘拿着记录本走过来蹲在旁边，“梁总，您别数格子了，格子四十五，但一个格子可能刻好几种鸡。我按鸡种算的，您收的鸡种，从西马尼乌鸡到西班牙战斗鸡，一共九十九种。加上林医生从省农科院带来的那一种，一百种。”林青青从诊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我从省农科院带来的，是我在省农科院工作时参与选育的。云南乌骨鸡，耐高寒，抗病力强，肉质好，蛋品质高，适合高原放养。这是咱们自己的品种，不是外来的，应该算在万鸡殿的名录里。”
鸡王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云南乌骨鸡，品种认定证书，盖着省农业农村厅的红章，选育单位是省农科院禽病研究所，参与选育人员名单里第五个名字是林青青。
“第一百种。”鸡王把文件还给林青青，站起来，看着功德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新疆的西域使者，西藏的雪山白，贵州的岩鹰，海南的椰子王，河南的固始鸡，浙江的黄金，安徽的元气，江西的泰和，湖南的坦克，广西的来福，山东的铁头，广东的大胖，江苏的来福（重名了，但不管），福建的，内蒙古的，甘肃的，青海的，四川的，陕西的，山西的，还有国外的。沙漠火，墨西哥，雷达，伞尾，moscow，矮脚，丛林，探险家，雪姬，雷司令，风暴。加上云南乌骨鸡，正好一百种，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八种。
“办个庆典。”鸡王说。老刘愣了一下，“庆典？什么庆典？”鸡王指着功德碑，“一百格的庆典。杀两只羊。”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镇政府、县政府、市政府，省农业农村厅、省住建厅，央视《致富经》栏目组，法国布雷斯鸡协会，日本长尾鸡协会，都收到了邀请。周总亲自开车送来了一对大花篮，赵大彪从养狗场牵来了两条藏獒，说是“庆典安保”。王胖子提前三天开始准备食材，菜地里所有能摘的蔬菜全摘了，发酵池里存了大半年的鸡粪肥全部装袋堆在菜地边上当展品，售票亭门口贴出了告示“庆典当日免门票”。
庆典当天，天还没亮工人们就起来了。老刘在万鸡殿门口的空地上搭了一个舞台，用钢管和木板搭的，两米高，二十平方米，台上铺着红毯。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喷绘布，上面印着功德碑的照片和“万鸡殿百鸡大典”几个金色大字。舞台两侧各放了一个大音响，老刘从镇上租的，试音的时候声音大得把茶花鸡群吓醒了，梦歌带着五十只茶花鸡齐声发出催眠叫声，把音响师催眠了，趴在调音台上打起了呼噜。
上午九点，客人陆续到了。镇政府来了三个人，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带队，拎着两篮水果。县政府来了五个人，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带队，拎着一块匾额，上书“百鸡朝凤”四个大字。市政府来的人最多，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市住建局局长，一行十几个人，拎着另一个匾额。省里来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郑明远，带了一个三人小组，不是来检查的，是来祝贺的。央视《致富经》栏目组也来了，不是上次那个编导，是一个新团队。法国布雷斯鸡协会的杜邦秘书长亲自来了，从巴黎飞了十几个小时。日本长尾鸡协会的山本会长也亲自来了，从东京飞了十几个小时。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没有迎上去握手，没有说“欢迎光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王在等待臣子的朝拜。林青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鸡群健康报告，打扮了一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了起来，眼镜换了隐形，看起来不像兽医，像个干练的职场女性。梁小军站在另一边，穿着鸡王给他买的新西装，袖口还缝着商标没来得及拆。
庆典在上午十点开始。老刘客串主持人，站在舞台上话筒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万鸡殿百鸡大典现在开始。第一项，鸣鸡。”他拿着节目单的手在抖，“不是鸣炮，是鸣鸡。请万鸡殿全体公鸡起鸣。”
五百只公鸡同时叫了起来。不是一只接一只，不是此起彼伏，是同时。五百声“喔喔喔”汇聚成一道音波，从万鸡殿里涌出来，在工地上空回荡，震得舞台上的红毯都飘了起来。鸣叫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五百只公鸡同时闭上了嘴，万鸡殿恢复了安静。
副县长上台致辞，“梁总的万鸡殿……”副市长上台致辞，“梁总的万鸡殿……”郑明远上台致辞，“梁总的万鸡殿……”杜邦上台致辞，用法语说了一大串，翻译一句一句地翻，“布雷斯鸡在法国……”山本上台致辞，用日语说了一大串，翻译一句一句地翻，“长尾鸡在日本……”
鸡王最后一个上台。他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最后一根长羽，他留了一年多，每天都别着。他没用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百种。不是本座一个人的功劳。”他抬起手指向台下站在功德碑旁边的梁小军，“是本座的儿子。”指向站在鸡群前面的老刘，“是本座的副经理。”指向站在诊疗室门口的林青青，“是本座的兽医。”指向蹲在“元老院”台阶上的花姐，“是本座的大元帅。”指向站在围墙边的黑旋风，“是本座的先锋将军。”指向蹲在墙头上的铁头，指向趴在怀乡鸡专区里的大胖，指向站在斗鸡训练区里的雷电和tormenta，指向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普通鸡。他的手指在人群中划了一圈，“还有你们。每一个人，每一只鸡。没有你们，本座走不到今天。”
掌声响了很久。
鸡王抬起手，掌声停了。“一百种，不是终点。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八种。”他转身看着功德碑上那一百个红色的名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片青石。“本座当初在万鸡殿门口立这块碑的时候，立了誓言——一百零八种鸡的血脉，一种都不能少。现在已经有一百种，还差最后八种。”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还差最后8种，本座要亲自去找。”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郑明远站起来第一个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工地。花姐从台阶上站起来歪着脖子看着舞台上的鸡王，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黑旋风昂起头红色披风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里映出鸡王的影子。林青青站在舞台侧面抬头看着鸡王，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光。
庆典最后一项，鸡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刘。老刘展开念道：“功德碑第一百格，补刻——云南乌骨鸡，培育者，林青青。”
林青青愣了一下，要上台说什么，鸡王已经走下舞台蹲在功德碑前拿起了凿子和锤子。他把凿子对准第四排第二个格子的正中央，锤子敲下去，“叮”的一声，石屑飞溅。一笔一划，刻下“乌骨”两个字，描红。动作郑重得像在完成一个承诺。
老刘继续念：“第九十九格，补刻——西班牙战斗鸡，‘风暴’。第九十八格，德国雷司令鸡，‘雷司令’。第九十七格，加拿大雪鸡，‘雪姬’……”他一格一格地念下去，从第一百格念到第一格。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这场庆典成了当地的大新闻，也成了鸡王人生中一个闪亮的界碑。功德碑填满100格，梁总举办“百鸡大典”，108种目前收齐100种，还差8种。政府领导、央视、法国日本代表都来参加。鸡王站在台上说：“还差最后8种，本座要亲自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