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鸡大典的喧嚣散去,功德碑上那一百个红色的名字在晨光中静静排列,像一百颗凝固在青石上的星。鸡王蹲在碑前,目光从“花姐”扫到“乌骨”,从第一排扫到第四排。还差最后八个格子,还差最后八种鸡。
林青青从诊疗室出来,把一张用红笔标记过的地图递给他。马达加斯加、智利、冰岛、新西兰、斯里兰卡、埃塞俄比亚、巴布亚新几内亚,还有中国某深山里的最后一只原鸡。八个地名,八条路。“先去哪个?”她问。
“马达加斯加。”鸡王把地图折好揣进口袋,“带路。”
从昆明出发,没有直飞马达加斯加的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先飞广州,从广州转机到毛里求斯,在毛里求斯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又转乘一架螺旋桨小飞机飞往马达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螺旋桨的轰鸣声比拖拉机还响,林青青戴上了耳塞,梁小军脸色发白,鸡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金色竖瞳被眼皮遮住,像一尊在颠簸中依然安坐的佛。
塔那那利佛是一座建在山脊上的城市,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像一片片被揉皱的铁皮。街头行人肤色黝黑,说着鸡王听不懂的马尔加什语。他没有停留,在当地雇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沿着坑洼的国道向南开了三百多公里,进入马达加斯加西南部的干旱森林。这里的树不是云南那种青翠欲滴的绿,是干枯的、灰白色的、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弯曲着伸向天空。地面覆盖着红色的沙土,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沙尘。
随车向导是个当地人,名叫约瑟夫,四十多岁,精瘦,头发卷曲,能说不错的法语。他把车停在一片猴面包树林的边缘,熄了火,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蓝鸡就在那片森林深处。马达加斯加特有品种,只在西南部的这片干旱森林中发现过,羽毛是金属蓝绿色的,在阳光下反光。”他顿了顿,“但这种鸡极其稀少,当地人很多没见过。我认识一个部落的老酋长,他那里或许有。”
约瑟夫口中的“老酋长”住在森林更深处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不到一百户人家,房子是用干树枝和黄泥巴糊成的。狗在村口吠叫,光屁股的孩子围着他们的越野车跑。老酋长坐在一棵大猴面包树的树荫下等待,皮肤黑得像炭,额头上刻满了皱纹,眼睛深褐色,戴着一串用兽牙和彩色珠子穿成的项链,手里拄着一根雕满了图腾花纹的木杖。约瑟夫蹲下来用马尔加什语说了一大串,老酋长听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鸡王,从光头扫到冲锋衣,从冲锋衣看到那双沾满灰尘的旧胶鞋,打量了很久。
老酋长开口说了一串话。约瑟夫翻译:“他说蓝鸡是神鸟,是森林精灵的化身,几百年了从不离村。要找蓝鸡可以,但要用金鸡来换。金子做的鸡,像阳光一样闪光的金鸡。”
林青青的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在笔记本上数了几笔账,断定当地这种部落处于较原始的交换经济模式,这种近乎玩笑的要价带着对远方来客的考验。”梁小军的脸色也变了,“后爸,他们这是故意为难我们!”大老远从中国跑到马达加斯加,谁会随身带着一只金鸡?金子做的鸡,几百克黄金,几十万块,不现实。
鸡王没有回答。他蹲在老酋长面前,沉默了很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老人脸上那道最深的皱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青青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林青青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车旁,从背包里翻出那根从工地一路带过来的花冠的尾羽。
一年多前,鸡王用安全网和胶水给长尾鸡“花冠”做过尾羽修复手术。花冠康复后脱落过几根旧羽,鸡王一直没舍得扔,用塑料袋包着,压在万鸡殿王座区的旗杆下面。后来林青青来了,那几根长尾被移到了万鸡殿仓储区恒温恒湿的保险柜中。出发前鸡王特意让她塞进行李箱,她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她握着那根尾羽走到鸡王面前,递给他。鸡王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尾羽一米多长,底色是珍珠白,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非洲午后的阳光下流光溢彩。鸡王把它递给林青青,“染。”林青青蹲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从国内带来的食用金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尾羽表面,把花冠的尾羽染成了金色。
鸡王接过染好的尾羽,走到供桌前,郑重地放在了木盘中央。尾羽在阳光下确实金光闪闪,不像真金,但也绝不是凡物。老酋长弯腰拿起那根“金羽”看了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观察了很久。他没有识别出真假,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根金光闪闪的羽毛,又看了一眼鸡王。
“成交。”
一只公鸡,两只母鸡,三只马达加斯加蓝鸡被装进了从镇上买来的竹笼。它们的羽毛确实是一种蓝,金属质感的、深沉的、像夜空中最暗处的蓝,在阳光下会泛出绿色的光泽。体型不大,比家鸡小一圈,脚爪细长,善于在树枝间跳跃。
老酋长坐在猴面包树下,手里摩挲着那根镶了费昂斯珠的假金羽,目送鸡王一行走上布满车辙的归途。约瑟夫在途中感慨:“你跟穆兰达酋长打交道,至少你给他带去了荣光。”鸡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一片片正在被沙尘吞噬的猴面包树。手机早没了信号,车里只有引擎声和竹笼里窸窸窣窣的鸡爪声。
广袤的马达加斯加西南部干旱森林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远处地平线上,几棵孤零零的猴面包树撑开秃枝,像远古巨人干枯的手臂。鸡王突然意识到,剩下的路也同样漫长。林青青转过头从后座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四排第三个格子里刻下了“蓝翡”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