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蓝翡”两个字的红漆在晨光下闪着湿润的光,第四排第三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在青石上的蓝色宝石。马达加斯加蓝鸡们在模拟热带雨林的鸡舍里安静地蹲着,金属蓝色的羽毛在日光灯下泛出绿色的光泽,像三块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孔雀石。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名字,从第四排第一个“风暴”到第四个“蓝翡”,已经填了四个格子。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最后四种——智利、冰岛、新西兰、埃塞俄比亚、斯里兰卡、巴布亚新几内亚、以及中国某深山里的最后一只原鸡。七个地名,七条路,但功德碑上只剩四个空格。鸡王数了数,还差四种。顺序他还没排好,但下一站他早在地图上画了圈——智利,浪琴鸡。
林青青从诊疗室出来,把一沓刚打印好的资料递给他。“浪琴鸡,学名阿拉卡那鸡,是智利马普切土著世代培育的古老品种。最显著的特征是头部两侧长有簇状绒羽——也就是两把毛刷子,挂在耳朵旁边。”她翻到第二页,“这种鸡最奇特的地方是会游泳,不是偶然掉进水里扑腾两下那种游泳,是真正的、主动的、能在水里游几百米的游泳。马普切人生活在太平洋沿岸的岛屿和峡湾地区,涨潮时鸡会被水困住,不会游泳的都被淘汰了,活下来的基因里都刻着对水的亲近。”
鸡王接过资料盯着那张照片——一只深褐色的鸡漂浮在碧蓝的海面上,脖子挺直,翅膀贴着身体,双脚在水下划动,像一只小型水禽。它的耳朵旁边确实长着两簇蓬松的羽毛,像两把刷子挂在脸颊两侧,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会游泳的鸡。”鸡王把资料合上,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订机票,去智利。”
从昆明飞圣地亚哥没有直飞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先飞到上海,从上海转机到达拉斯,从达拉斯转机到圣地亚哥,整整折腾了两天。林青青没抱怨,梁小军也没抱怨。圣地亚哥在安第斯山脉西麓,气候干燥,阳光炽烈。从机场出来,鸡王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一丝太平洋的咸味。他让梁小军租了一辆车,沿着海岸公路向西开了将近一百公里,到达瓦尔帕莱索。
瓦尔帕莱索是一座建在海边陡坡上的城市,房子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这里再往西,就进入了太平洋。浪琴鸡的栖息地不在陆地,在海洋中的小岛上——离岸大约十几公里的一个小岛,地图上只标了一个名字。鸡王在码头租了一条小渔船,船主是个老渔民,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成了深褐色,不会说英语。林青青用翻译软件连比带划沟通了半天,老渔民终于明白了——这几个亚洲人要出海找鸡。
小渔船在太平洋的浪涛中起伏颠簸,马达的轰鸣声被海浪吞没。鸡王坐在船头,冲锋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竖瞳盯着远处那抹若隐若现的海岛轮廓。林青青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她有点晕船,一直忍着没吐。梁小军蹲在船尾抱着背包,眼睛盯着海面,生怕手机掉进水里。
“梁总。”林青青的声音被风吹散,“你确定那种鸡真的会游泳?不是在岸边扑腾?”
鸡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小岛上。
船开到离岛大约两公里的位置,老渔民突然减速,熄了火,指着前方海面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大串。林青青翻译:“他说不能再靠近了,这片水域暗礁很多,船会触礁。岛上的鸡有时会游出来觅食,就在这片海域。”鸡王站起来朝海面望去,海浪不大,但涌得很急。碧蓝色的海水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礁的黑影,像一头头潜伏在水底的巨兽。
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咚。”
梁小军吓得跳了起来,“什么东西?”林青青蹲下来把耳朵贴近船底,又一声,“咚。”不是礁石,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下往上啄船底。鸡王趴到船舷边把头探出去看——海水清澈,能见度有几米。一只深褐色的鸡正悬浮在水面下半米处,脖子挺直,翅膀紧贴身体,两只脚爪在水里划动。它的耳朵旁边挂着两簇蓬松的羽毛,像两把刷子,在水中散开。
那只鸡歪着脖子看着船底,然后猛地冲过来,用嘴啄了一下船底的木板。又啄了一下。它在攻击船,以为这艘船是入侵领地的敌人。鸡王伸手拦住要站起来的林青青,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水面下那只不断攻击船底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