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彩虹”两个字的红漆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透亮,第四排第七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七道凝固在青石上的颜色。斯里兰卡锡兰鸡们在模拟热带雨林的新家里安静地蹲着,领头的雄性每天清晨站在栖木上发出尖锐的哨音。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密密麻麻的红色刻痕——从第一排“花姐”到第四排第七格“彩虹”——一百零六种,一百零六条路,一百零六个故事。功德碑上还空着最后两个格子,等着最后两种鸡。“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不是鸡的照片,是一张非洲地图,东非高原上画着一个红圈。
“埃塞俄比亚,咖啡鸡。”梁小军念着资料,“这种鸡生活在埃塞俄比亚的咖啡种植区,散养在咖啡林里,主食是掉落的咖啡浆果和咖啡林里的害虫。当地咖啡农说,吃了咖啡果的鸡肉带着淡淡的咖啡香,连下的蛋都有咖啡味。”
“咖啡味的鸡。”鸡王接过平板,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金色竖瞳微微收缩。“订机票。去埃塞俄比亚。”
埃塞俄比亚在非洲东北部,东非大裂谷横贯全境。大部分国土是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原,被称为“非洲屋脊”。从昆明出发没有直飞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先飞到广州,从广州转机到多哈,从多哈转机到亚的斯亚贝巴。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清晨,窗外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雾霾还是高原清晨的薄雾。走出机场,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风迎面扑来。
向导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男人,叫特斯法耶,会说不错的英语。他开着一辆白色越野车从亚的斯亚贝巴向西南方向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进入盖德奥地区。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红土路。路边种满假香蕉树,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绿光。远处的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行行的咖啡树,深绿色的叶片间挂满了鲜红色的咖啡浆果。
“这是耶加雪菲产区,埃塞俄比亚最著名的咖啡产区之一。”特斯法耶指着窗外。“海拔高,昼夜温差大,云雾缭绕,这里的咖啡果成熟得慢,风味物质积累得丰富。世界上最好的阿拉比卡咖啡,很多就产自这一带。”他顿了顿,“你要找的那种鸡,就在这片咖啡林里。当地农叫它‘bunna doro’,在阿姆哈拉语里是‘咖啡鸡’的意思。”
特斯法耶把车停在山坡上的一个小村庄。鸡王推开车门,一股咖啡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红土和木头糊成的。狗在村口吠叫,光屁股的孩子围着车跑。一个穿着白色传统长袍的老人从村中最高的那棵树荫下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特斯法耶蹲下来用阿姆哈拉语说了一大串,老人听完,目光越过特斯法耶看着鸡王,从头打量到脚,从那双沾满红土的旧胶鞋看到秃顶的脑袋。
老人说了一句话,特斯法耶翻译:“他说你要找的那种鸡,就在咖啡林深处,跟了我家三代人了,不卖。”鸡王从背包里掏出那袋从工地带来的明前绿茶递过去,“茶叶,中国云南,本座自己种的。”
老人接过袋子,打开闻了闻。特斯法耶在旁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老人。老人捏了一小撮绿茶放进杯子里,看着那些干枯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沉睡的花被春天唤醒。这些茶树是鸡王在百鸡大典后让老刘在万鸡殿菜地旁那片坡地上种的,用的是鸡粪肥,浇的是雪山融水。老张头负责浇水施肥,王胖子负责采摘炒制。第一茬春茶才收了不到两斤,鸡王把自己那份塞进了背包。
老人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鸡王,杯子里的茶汤清澈透亮,带着豆香和淡淡的花蜜甜。咖啡能提神,茶能静心,他活了七十年没喝过中国的茶。“我的爸爸和爷爷年轻的时候喝过,”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那还是意大利人走之前的事。后来战争来了,路断了,商人也来不了了。”
鸡王蹲在那棵老咖啡树的树荫下,用鸡族古语对远处咖啡林深处一只正在啄食落果的黄褐色母鸡说了一句:“回来吧,本座没有恶意。”那只母鸡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在满地红果的影子中直立起来,朝这边转过半侧脖颈。老人的孙女没有迟疑地从咖啡林中走出来,手里托着那只母鸡。“它叫‘senedu’,在阿姆哈拉语里是‘阳光礼物’的意思。它是我最好的母鸡。”
鸡王从老人手里接过那只黄褐色的母鸡。它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擦拭的琥珀。鸡王在庄园主的带领下走进咖啡林深处,看到了更多散养在树下的咖啡鸡。它们羽毛以黄褐、麻色为主,体型不大,胸脯饱满,脚爪粗壮。它们在咖啡树荫下刨土,啄食掉落的浆果,啄食叶片上的害虫,偶尔抬起头用深褐色的眼睛警惕地张望。整个村子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咖啡树提供果实与树荫,鸡吃掉害虫和落果、排泄粪便化作肥料。
庄园主报价一对种鸡二百美元,比雷司令鸡贵多了。鸡王挑了六对,十二只鸡,花了将近两万块人民币。老人从屋里拿出一袋晒干的咖啡豆,硬塞进鸡王的背包里。“尝尝,真正的耶加雪菲。”他拍拍鸡王的手背。“我们埃塞俄比亚人,几百年前就是把咖啡豆卖到阿拉伯,又从阿拉伯传到欧洲、传到全世界的。”他用粗糙的手掌捏了捏那袋绿茶。“今天中国茶也留在埃塞俄比亚了。这都是老天爷的缘分。”
在亚的斯亚贝巴等检疫结果的几天里,鸡王用老人送的那袋耶加雪菲咖啡豆泡了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林青青把自己那杯加了糖和奶。“梁总,你喝不惯咖啡?你连鸡的叫声都能懂,还怕苦?”鸡王没说话,把剩下的半杯咖啡端到窗台边,凉了也没再喝。那只叫“senedu”的母鸡蹲在窗台下的航空箱里,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手里那杯正在变凉的黑色液体,眼睛亮晶晶的。
十二只咖啡鸡从亚的斯亚贝巴飞往昆明,从昆明转运到工地。鸡王没有把它们放进万鸡殿二期,让老刘在菜地旁边的咖啡树荫下用竹篱笆圈了一片区域。地面铺着松软的腐殖土,角落里放着几棵从镇上花鸟市场买来的咖啡苗,矮小、稀疏,和埃塞俄比亚高原那片遮天蔽日的咖啡林没法比。senedu歪着脖子看着这几棵缩在盆里的小树苗,低下头啄了啄盆边掉落的几片枯叶,抬起头对着远处玉龙雪山的雪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那声音不大,像是叹息。
老张头蹲在篱笆外面,看着那些在树荫下刨土的黄褐色母鸡。“梁总,这鸡的肉真带咖啡味?那炖出来的汤是啥味?”鸡王指着正在啄食落果的senedu。“肉没尝过,蛋也没吃过,但本座会把它们留在万鸡殿。咖啡鸡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证明一件事——鸡和人一样,走到哪儿都能活。只要还有一口咖啡果,一口虫草,一口玉米粒,它们就能把老家那股香气带到这里。”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四排第八个格子里刻下了“耶加”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彩虹”“南岛巨灵”等并排蹲着。林青青从诊疗室端来两杯枸杞水。鸡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盯着那个新刻的名字。
“明天去找最后一只原鸡。”他站起来看着远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玉龙雪山。“就在中国大理青华绿孔雀保护区的某片深山里,那是最后一格。”
梁总用工地种的绿茶(菜地改种了点茶叶)完成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