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鸡殿里只剩下白羽了。蓝脚去年冬天走的,梁小军把它埋在花姐和黑旋风旁边,墓碑上刻着“法兰西勇士蓝脚之墓”。白羽蹲在元帅府门口,羽毛全白了,冠子也不红了,它的眼睛浑浊了,走路也慢了,但它每天清晨仍会站起来,朝着玉龙雪山的方向,发出一声苍老的、沙哑的鸣叫。它在叫醒这座山,像一千年前它的祖先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唤醒过法兰西的葡萄园一样。鸡王蹲在白羽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泡软的虫干。“白羽,本座想建一个基因库。”
白羽歪着脖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的秃顶。然后它低下头,啄了一口虫干。
“世界鸡种基因库。把万鸡殿一百零八种鸡的基因都保存下来,鸡蛋、胚胎、精液、血液、组织、dna序列,什么都存。万一哪天哪个品种在世上灭绝了,还能从这里复活。”他把虫干送到白羽嘴边,“本座活不了太久了,膝盖不行了,眼睛也花了。但基因库可以一直存在下去,比本座活得久。比你活得久。比所有鸡都活得久。”
白羽啄了一口虫干,咽下去,慢慢地,像在品味这最后一口带着玉米清甜的早饭。它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苍老的、短促的“咕”。那是在说:“好。”
鸡王站起来,找到老刘。“老刘,本座要建一个基因库。世界级的。把所有鸡种的基因都保存起来。本座出钱。”
老刘正在办公室里用计算器算这个月的门票收入。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梁总,那个……世界级的基因库,不是咱们在万鸡殿后山挖个地窖就能解决的。要设备、技术、人才、资质审批,还要国际合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不够用。再说了,鸡的基因怎么存?存鸡蛋?那玩意儿放几天就臭了。”
“存液氮。零下一百九十六度。能存几百年。”
老刘张了张嘴,没再问。
鸡王找到了林青青。林青青正在诊疗室里给一只感冒的波兰鸡喂药。鸡王蹲在她旁边。“本座要建一个基因库。保存所有鸡种的遗传物质。你是兽医,你是博士,你来管。”林青青手里的注射器停了一下。她看着鸡王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些越来越深的皱纹,看着他头顶那层越来越稀疏的金色绒毛,然后低下头,把药推进波兰鸡的嘴里。
“好。”
世界鸡种基因库的选址用了半年。鸡王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定了青海省昆仑山脉深处的一条峡谷。海拔三千米,气候干燥,年平均气温接近零度,冻土层稳定。地震带少,人类活动稀少,离最近的公路也有将近五十公里。“就这里。”鸡王蹲在峡谷口那块被风沙打磨圆润的巨石前。风从昆仑山垭口灌下来,吹得他的反光背心猎猎作响。梁小军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gps定位仪和地质勘查报告,林青青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气候数据资料。老刘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梁总,建在这么远的地方,设备和人员怎么运?接电通网怎么解决?维护成本高得吓人,一年光保温就得上百万。咱们虽然现在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烧啊。这个基因库,怕是建得起,养不起。”
鸡王站起来,把花姐坟前那株月季的一片花瓣从口袋拿出来。花瓣已经干枯了,红得像血。他把花瓣放在巨石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花姐当年跟本座说过一句话。本座听不懂,后来才听懂的。它说的是:‘本座活不了太久,但本座的蛋能孵出新的鸡。蛋在,鸡就在。血脉就在。’基因库就是本座的蛋。”
老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梁总,我回去就找工程队。这条路,再远也得走。”
林青青推了推眼镜。“设备的事我来负责。液氮罐、低温冰箱、超低温保存箱、程序冷冻仪、胚胎采集设备、dna提取设备,我列个清单。”
梁小军蹲下来,从那块巨石下面捡起一小块碎裂的页岩,放进口袋。“爸,等基因库建好了,我能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吗?”
鸡王看着他,“能。你跟本座一起刻。”
工程队从青海省格尔木市开进去。先修路,五十一公里的砂石路,从峡谷口修到最近的国道。水泥和钢材用卡车一车一车地运,液氮罐和低温冰箱用冷链车小心翼翼地拖到海拔三千米的峡谷深处。老刘亲自监工,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一住半年。他瘦了,黑了,头发全白了。但每次鸡王打电话问他进度,他总是说:“梁总,快好了。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