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军三十岁那年，鸡王做了一件犹豫了很久的事。那天傍晚，万鸡殿的游客散尽了，工人们也下班了。鸡王蹲在功德碑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枸杞水，看着碑上“梁小军”三个字。那是他几年前刻上去的，不是作为鸡种，是作为万鸡殿的守护者。红漆是梁小军自己描的，每年春天一次，从没间断过。
“小军，你过来。”鸡王的声音不大，但梁小军正在万鸡殿二期给白羽梳毛，听到了。他放下梳子，走出来，蹲在鸡王旁边。“爸，啥事？”
鸡王没有看他，看着碑上“花姐”两个字。“你妈不是刘美兰。”
梁小军的手指蜷了一下。“刘美兰是你后妈。你亲妈叫王秀兰，是梁建国的前妻。梁建国和你亲妈结婚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在老家种地。你亲妈怀你的时候，梁建国刚从老家出来，到工地上搬砖。”鸡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事实上这确实与他无关。这是梁建国的记忆，是他从这具身体里继承来的遗产之一。“你出生那年，梁建国在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挣两百块。你亲妈产后大出血，乡镇卫生院条件差，没抢救过来。她走的时候，你才三天。”
梁小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蹲在功德碑前，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那刘美兰呢？”
鸡王喝了一口枸杞水。“你亲妈死后，梁建国一个人带着你，又当爹又当妈。后来在工地上认识了刘美兰，她看梁建国老实，又有个儿子，就嫁过来了。但她不想带孩子，把你丢给你奶奶，自己在城里打工。梁建国后来跟她离婚，也是因为这个。她从来没把你当过儿子。”
梁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去刘美兰家要抚养费，刘美兰把他堵在门口，说“找你爸要去，我没钱”。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刘美兰跑到工地来闹，说要追加抚养费，鸡王放出一百只公鸡把她吓跑了。想起刘美兰最后一次出现，带着记者来揭发“骗局”，被鸡王当众拆穿，身败名裂。他一直以为刘美兰是他的亲妈，只是不爱他。原来不是不爱，是本来就不是。他的亲妈在他出生三天后就走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爸，我亲妈埋在哪里？”梁小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碑上那些沉睡的名字。
“梁建国老家的祖坟里。梁建国每年清明都去，本座也去。去年清明，本座去的时候，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本座帮她把草拔了，烧了纸，放了几颗万鸡殿的鸡蛋。本座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鸡蛋，但本座只能带这个。”
梁小军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鸡王没有安慰他，没有拍他的肩，没有说“别哭了”。只是蹲在旁边，端着那杯凉透了的枸杞水，看着碑上那些红色的名字。风从玉龙雪山方向吹来，吹动了功德碑旁边那棵月季的叶子。
梁小军哭了很久，久到白羽从万鸡殿二期走了出来，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他。久到蓝脚也从坟墓那边探出头，虽然它已经看不清楚了。久到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滑了出来，蹲在阴影中，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久到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趴在鸡王脚边，嘴里没有嚼黄瓜。久到梦歌的茶花鸡群都安静了下来，整个万鸡殿沉默着。
梁小军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鼻子堵塞，脸上全是泪痕。“爸，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鸡王沉默了。“本座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本座不是梁建国，本座只是借了他的身体。但你是他的儿子，本座替他养了你这么多年，本座有责任告诉你真相。你亲妈叫王秀兰，你爸叫梁建国，你是他们的儿子，不是刘美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