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军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蹲在那里，看着功德碑上“梁小军”三个字。那是他自己刻的，用鸡王送他的那套缩小版凿子和锤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红漆是他自己描的，一年一次。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腹从刻痕上缓缓划过。
“爸，您就是我唯一的爸。”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他看着鸡王，看着那双在暮色中泛着金色微光的眼睛。“梁建国把您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您把我养大。教我喂鸡、刻碑、做人。没有您，我可能还在镇上搬砖。没有您，我连大学都上不起。没有您，万鸡殿就不存在。您是鸡王，也是我爸，永远是。”
鸡王伸出手，摸了摸梁小军的头。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塞着水泥灰，手背上有被金雕啄过的疤痕，虎口有刻碑时磨出的老茧。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摸梁小军的头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梁小军一个人坐在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白羽蹲在他脚边，把头靠在他的小腿上。梁小军没有睡，他看着远处玉龙雪山在月光下的轮廓，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山脊。他在想他亲妈长什么样，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知不知道他考上了大学，当上了万鸡殿的管事的，结了婚，有了孩子。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鸡王送他的缩小版凿子和锤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凿子和锤子的手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林青青从诊疗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好的枸杞水。她蹲在梁小军旁边，把一杯递给他。“你爸跟我说了。你都知道了？”
梁小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是甜的，枸杞泡了一整天，涨得很大。“嗯。”
林青青沉默了片刻。“你恨他吗？恨他瞒了你这么多年？”
梁小军摇了摇头。“不恨。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怕我难过。”
那天深夜，梁小军回到家里，推开卧室的门。王小禾还没睡，正在哄孩子。他们的儿子梁小禾已经快一岁了，小名叫“小石头”。看到爸爸进来，小石头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嘴里“啊啊”地叫着。梁小军走过去把小石头抱起来，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无声地哭了。王小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第二天清晨，梁小军去花姐坟前，把一碗泡软的虫干放在碑座上。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头——不是他儿子，是在玉龙雪山脚下捡的，灰白色，椭圆形，表面光滑，被溪水冲刷了很久很久。他用从鸡王那里学来的刻字手艺，在石头上刻了几个字：“王秀兰，梁小军的妈。”没有年份，没有落款。他把小石头放在花姐的坟旁边，和那些被岁月风化的刻痕并排。
梁总告诉他真相，小军沉默后说：“您就是我唯一的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