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活了十五年。从印尼爪哇岛那个偏僻村庄被鸡王带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是成年鸡。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出生日期，鸡王在功德碑上刻下“暗影”两个字时，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西马尼乌鸡，印尼神鸟，约某年某月加入万鸡殿。”那一年，它大概两岁。十五年，加两岁，十七岁。鸡的十七岁，相当于人类的一百二十岁。它是万鸡殿活得最久的鸡，花姐十二岁，黑旋风十一岁，白羽十岁，蓝脚九岁。暗影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送走了。
它从来不和别的鸡亲近。从印尼到中国，从万鸡殿初建到鸡王主题公园落成，暗影始终蹲在那个最黑暗的角落里。白天很少出来，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它才会从角落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在万鸡殿里走一圈。爪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黑色的羽毛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片移动的暗影。工人们很少见到它，游客们更是几乎不知道万鸡殿还有这样一种鸡。只有功德碑上“暗影”两个字和展板上“西马尼乌鸡，羽毛全黑，连骨头都是黑的”几行文字证明它的存在。
它老了。鸡王知道，老刘知道，林青青知道。暗影开始在白天出来了，不是因为它想晒太阳，是因为它已经不需要躲了。它的羽毛不再乌黑发亮，变成了一种深灰色，像被岁月磨钝的刀锋。它的冠子也不再鲜红，边缘枯萎，颜色发暗。它的眼睛浑浊了，那双曾经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黑色眼睛如今像两颗蒙尘的黑曜石。但它还是那只暗影刺客，还是那只让黄鼠狼闻风丧胆、让小偷从梯子上摔下来的西马尼乌鸡。
那天清晨，玉龙雪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鸡王蹲在功德碑前，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白羽蹲在他脚边，已经站不起来了，头靠在鸡王的小腿上。鸡王伸出手，摸了摸白羽的冠子，白羽没有睁眼。他从万鸡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是滑，是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最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走到晨光中，蹲在鸡王面前。鸡王看着它，看着它那双已经浑浊的黑色眼睛，用鸡族古语说了两个字。“暗影。”暗影歪着脖子看着他，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声“咕”很短，只有一个音节。鸡王听懂了，暗影说的是：“本座走了。”
鸡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暗影抱起来搂在怀里。暗影的身体很轻，比当年从印尼带回来时轻了一半，羽毛稀疏，骨头硌手。它的体温很低，比正常鸡低了好几度，心跳也很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电池的钟表在走最后几步。鸡王抱着它，把它带到英鸡冢，蹲在花姐的坟旁边。他把暗影放在地上，暗影站不稳，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用翅膀撑住了。
晨光从玉龙雪山后面射过来，照在暗影身上。它的黑色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不是反射，是从羽毛内部透出来的。像一块被烧红的炭，表面还是黑的，但裂缝里透着熔岩的光。那光越来越亮，从暗金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赤金，像一团在燃烧的黑色火焰。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黑曜石。羽毛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地上，化作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像一群升起的萤火虫。它的爪子化成了灰烬，腿化成了灰烬，身体化成了灰烬。最后消失的是它的眼睛，那双浑浊的黑色眼睛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变成了一对琥珀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朝玉龙雪山的方向飞去。
暗影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小堆金色的粉末，在晨风中慢慢散开，像一朵正在凋谢的金色花。
鸡王蹲在地上，手里还保持着抱暗影的姿势。手指蜷着，掌心空着。林青青站在他身后，梁小军站在他身后，老刘蹲在功德碑旁边，赵大彪牵着藏獒站在远处。暗影化为灰烬被风吹散，落进英鸡冢的泥土里，落在花姐的坟上，落在黑旋风的坟上，落在小黄的坟上。它终于不再一个人躲在黑暗里了，它和它们在一起了。
“爸，暗影怎么了？”梁小军的声音有点哑。
鸡王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几声，看着远处玉龙雪山的主峰。主峰被晨光照成金色，像一座巨大的纪念碑。
“它回鸡星了。”
梁小军愣了一下。“鸡星？”
鸡王把花姐坟前那朵被风吹歪的月季花扶正。“鸡的故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天上。每一只鸡都是从那里来的，死了以后都要回去。花姐回去了，黑旋风回去了，梦歌回去了，暗影也回去了。它们在那里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它们在那里等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