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深信不疑。
消息传遍了万鸡殿,传遍了整个主题公园。游客们在功德碑前看到“暗影”两个字,听导游说这只西马尼乌鸡活了十五岁,创下了乌鸡长寿纪录,死的那天全身黑色羽毛变成了金色,然后化为灰烬。游客们啧啧称奇,有人双手合十拜了拜。暗影的传奇从此在丽江流传开来,有人说它是神鸟转世,有人说它是一团修炼成精的夜色,有人说它是鸡王从异世界召唤来的暗影使者。鸡王从不解释。他蹲在功德碑前,把“暗影”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红漆鲜艳如血,像暗影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赵大彪蹲在鸡王旁边,手里牵着藏獒。“大哥,暗影真回鸡星了?”鸡王把毛笔放进漆桶。“嗯。”赵大彪挠了挠头。“鸡星在哪儿?天上哪颗星?”鸡王抬起头看着夜空,金星正在西方低空闪烁。“那颗。金星。维纳斯,爱之女神。鸡星就是金星。鸡是爱之神的使者,给人间带来黎明和温暖。暗影回去了,它会守护万鸡殿,守护本座,守护你们。”
赵大彪仰头看着金星,眼眶红了。他蹲在地上对着金星拜了三拜。“暗影兄弟,你在天上好好的。鸡星有虫干吗?没有的话,我烧点给你。”鸡王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老张头退休后,每天都来万鸡殿,他蹲在功德碑前,看着“暗影”两个字。“梁总,暗影真变成金的了?”鸡王点头。“我亲眼看见的。它的羽毛在阳光下像烧着的炭,金色的,亮得刺眼。然后它就化了,变成灰,被风吹走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就剩一小堆金粉,我用手捧起来,撒在花姐坟上了。它跟花姐在一起了。”
老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中散开。“梁总,你说鸡星有烟抽吗?”鸡王看了他一眼。“没有。鸡星只有虫干和枸杞水。你不许去,你还没到时候。”老张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我不去,我就问问。”
白羽在暗影走后第七天也走了。那天傍晚,它蹲在元帅府门口,头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鸡王端着泡软的虫干走到它面前,它没有睁眼。鸡王蹲下来,把虫干送到它嘴边,它的嘴没有动。鸡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冠子,冠子是凉的。
鸡王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走到英鸡冢。梁小军已经挖好了坑,就在蓝脚旁边。鸡王蹲下来,把白羽轻轻放进去,用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白羽的身体很轻,羽毛全白了,像一团雪。它的爪子蜷着,翅膀收拢,冠子低垂。鸡王把土抹平,用掌心压实,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放在坟前。石头上刻着“布雷斯鸡白羽之墓”。
鸡王站起来,膝盖响了几声。林青青扶着他,他看着英鸡冢那一排坟茔,花姐、黑旋风、小黄、蓝脚、梦歌、暗影、白羽,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普通鸡。它们都走了,都回了鸡星。只有他还在这里,守着这块碑,守着这座殿,守着这片山。
“爸,明年春天,我把这些坟都种上花。花姐坟前种月季,黑旋风坟前种红梅,小黄坟前种黄菊,蓝脚坟前种蓝绣球,梦歌坟前种茶花,暗影坟前种——种什么?”鸡王想了想。“种黑色的花。没有黑色的花,就种墨菊。深紫色的,近看是黑的。”梁小军点头,把口袋里那本已经翻烂的笔记本掏出来,记下了。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看着碑上那些红色的名字。雪停了,风也停了。万鸡殿的灯亮了,鸡群已经睡了。小喔也长大了,他蹲在鸡王旁边,手里拿着那套缩小版的凿子和锤子,正在碑的背面练习刻字。他还小,刻得歪歪扭扭。但鸡王没有纠正他,由着他刻。
鸡王把暗影的羽毛——它生前最后一片脱落的旧羽,暗金色,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七种颜色——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月光下,轻轻吹了一口气。羽毛飘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玉龙雪山的方向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颗金色的星星,和天上的金星并排。鸡星多了一颗星。暗影回家了。
它死的那天,全身黑色羽毛突然变成暗金色,然后化为灰烬。梁总说:“它回鸡星了。”工人们深信不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