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走后没几天，玉龙雪山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雪花铺天盖地，把整个万鸡殿裹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堡。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反光背心，雪花落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他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白羽也走了，梦歌也走了，暗影也走了。英鸡冢里的坟茔从几座变成十几座，从十几座变成几十座。花姐的坟在最前面，碑上的字描了金，那是梁小军春天刚描的。黑旋风的坟在花姐右边，碑上刻着“先锋将军”四个字。小黄的坟在花姐左边，碑上刻着“忠勇伯”。蓝脚的坟在黑旋风旁边，梦歌的坟在小黄旁边，暗影的坟在梦歌旁边，白羽的坟在蓝脚旁边。它们排成一排，像生前在万鸡殿里列队一样整整齐齐。
鸡王每天都要去英鸡冢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蹲在花姐坟前，把那碗泡软的虫干放在碑座上，等风把虫干吹干，再收走。
那只金雕是黄昏时分来的。它从玉龙雪山方向飞来，翅膀不再有力，每一次扇动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它的羽毛不再油亮，灰色的飞羽边缘有几根已经折断，尾羽也秃了。它的爪子不再锋利，趾甲磨损得厉害，抓不住树枝，也抓不住猎物。它的眼睛也不再锐利，那双曾经能看清几公里外一只兔子的鹰眼如今蒙上了一层白翳。
金雕降落在万鸡殿门口，“扑通”一声，不是轻盈地落下，是摔下来的。它趴在雪地上，翅膀摊开，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它抬起头，看着鸡王，那只戴着铁环的左爪在雪地上刨了一下。铁环还在，虽然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鸡”字还在。
那是很多年前，鸡王亲手给它戴上的。
鸡王放下枸杞水，站起来，走到金雕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金雕的头。金雕的头还是那么大，颅骨坚硬，头顶的羽毛稀疏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肤。金雕没有躲，没有啄，只是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啸声。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漫长的、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
金雕老了。它跟了鸡王快十年，从一只被挂在工地门口示众三天的猛禽，变成了万鸡殿的天空哨兵。它每天在工地上空巡逻，驱赶其他猛禽，保护鸡群。它从不靠近万鸡殿，只在高空盘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它爪子上那只铁环，刻着“鸡”字，是它和鸡王之间的约定。它老了，飞不动了，它来履行最后一个约定——死在鸡王身边。
鸡王把金雕从雪地上抱起来。金雕很重，比当年重了很多，不是胖，是老了，骨头沉了，肌肉松弛了。鸡王抱着它走进万鸡殿，把它放在王座区那根用废钢筋焊成的旗杆旁边。金雕趴在稻草上，翅膀收拢，头靠在旗杆上，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遍了万鸡殿。赵大彪第一个赶来，蹲在金雕面前，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大哥，这不是当年那只金雕吗？”鸡王正蹲在金雕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用手指蘸了，滴在金雕的嘴上。“嗯。”
“它怎么回来了？”
鸡王把水碗放在金雕嘴边。“它老了。飞不动了。来本座这里养老。”
赵大彪看着金雕爪子上那只磨损的铁环，刻着“鸡”字的环已经被爪子磨得发亮。他的眼眶红了。“大哥，这金雕有灵性。知道您这里能收留它。”
鸡王没有回答。
林青青从诊疗室出来，蹲在金雕面前，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它的心跳。“心率有点慢，但还算正常。没有骨折，没有外伤，就是老了，营养不良。”她站起来，看着鸡王，“它需要补充营养，每天喂一些瘦肉，少量多次。还要注意保暖，它怕冷。”
鸡王让王胖子每天切一小碗牛肉末，用温水泡软，端到金雕面前。金雕不吃，鸡王就蹲在它旁边，用筷子夹起肉末送到它嘴边。金雕张开嘴，叼住，咽下去。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它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