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群对金雕的到来反应不一。白羽已经不在了,黑旋风也不在了,梦歌也不在了,暗影也不在了,现在万鸡殿里资历最老的是铁头。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三条腿撑着身体,走到金雕面前,歪着脖子看着它。金雕也睁开了眼睛,看着铁头。
一只老鸡和一只老雕对视了很久。铁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那是在打招呼。金雕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铁头没有生气,蹲在金雕旁边,不走了。它陪着这只曾经是它天敌的老雕,一起晒太阳,一起打盹。
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出来,趴在地上,歪着脖子看着金雕。金雕的体型比它还大,但它不怕,金雕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那天起,鸡王每天多了一项工作。早上先去英鸡冢,在花姐坟前放一碗虫干;然后去万鸡殿,给金雕喂牛肉末;再去万鸡殿二期,给铁头和大胖喂食;最后回到功德碑前刻字。他的膝盖越来越疼了,蹲久了站不起来,梁小军就在功德碑旁边放了一把折叠椅。鸡王刻一会儿字,坐一会儿,再刻一会儿。
金雕的体力恢复得很慢。一周后,它能站起来了,从稻草上站起来,翅膀撑着身体,站在王座区的旗杆旁边。它歪着脖子看着万鸡殿里的鸡群,看着那些在活动区里散步的鸡,看着那些在沙浴池里打滚的鸡,看着那些在食槽前抢食的鸡。它没有扑上去,没有展翅,没有发出威胁的啸声。它只是看着,像一个退休的老将军在看着新兵训练。
鸡王蹲在它旁边,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它们是你的战友,不是食物。”
金雕歪着脖子看着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啸声。鸡王听懂了。金雕说的是:“本座知道。”
春暖花开的时候,金雕能在万鸡殿门口散步了。它走得很慢,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像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游客们看到它,先是一惊,然后举起手机拍照。“这是金雕!活的!”导游在旁边解释,“这是万鸡殿的吉祥物,叫‘和平使者’。它以前是抓鸡的,后来被梁总感化了,现在和鸡和平共处。它是梁总的朋友,也是鸡群的朋友。”
鸡王在功德碑背面刻下了“和平使者”四个字。不是鸡种,是金雕的名字。
金雕和鸡们真正和平共处的那一天,是铁头促成的。那天下午,铁头蹲在墙头上打盹,金雕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只年轻的公鸡从活动区跑出来,不知天高地厚地冲到金雕面前,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金雕睁开眼睛看着那只小公鸡,没有动。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公鸡面前,用嘴啄了一下它的冠子。不重,但很疼。小公鸡缩了缩脖子,跑了。铁头转过身,看着金雕,又发出了一声“咕”。然后它蹲在金雕旁边,不走了。金雕歪着脖子看着铁头,然后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铁头的冠子。不重,不会疼,像亲了一下。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站起来,走到英鸡冢,蹲在花姐坟前。“花元帅,金雕和鸡和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英鸡冢,吹动了花姐坟前那朵红色的月季花,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花姐在点头。
秋天,金雕能在万鸡殿上空飞了。不是高飞,是低飞,贴着屋顶,飞一小圈就落下来。它不再去高空中巡逻,万鸡殿的安保工作已经交给了赵大彪的藏獒和东涛鸡。它只是在万鸡殿上空盘旋一两圈,像在跟老朋友们打招呼。
游客们仰头看着那只在夕阳中盘旋的金雕,举起手机拍照。有人问:“这只金雕会抓鸡吗?”导游说:“不会。它是鸡王的朋友。它爪子上有鸡王给它的铁环,刻着‘鸡’字。它是万鸡殿的和平象征。”
鸡王一次都没有解释,只是蹲在功德碑前刻字,把“和平使者”四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金雕老了,飞不动了。它降落在万鸡殿前,趴在梁总脚边。梁总收留了它,给它养老。金雕和鸡们和平共处,成了公园里的“和平象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