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帽子吹歪了，沈砚没去扶。
他站在军部官邸那扇黑漆大门前，手里的公文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卫端着枪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走错地儿的卖报郎。“探长？这时候来见大帅？”
“案子报备。”沈砚把公文袋往前递了递，“加盖巡捕房红印，写明‘重大刑案舆情预警’，按程序该递到上峰案头。”
门卫接过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上面写的……连环命案？最近码头、商会那些事？”
“是八桩命案汇总。”沈砚语气平得像念报纸，“死了八个体面人，报纸登三天就没人管了。可再不管，第九个万一是个洋人，租界领事拍桌子要说法，大帅您说是不是得提前有个准备？”
门卫噎了一下，看看公文又看看人，终于转身往里走：“等着。”
沈砚站着不动，皮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窗口，灯还亮着，和昨夜一样。昨晚他在办公室盯着这盏灯看了半宿，今天就来了。
十分钟后，门开了条缝，穿军装的副官走出来，肩章锃亮，络腮胡刮得铁青。他扫了沈砚一眼：“大帅让你进。”
沈砚点点头，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抬脚迈过门槛。
会客厅比想象中朴素。墙上挂着幅《江州水道图》，桌几上摆着茶碗和搪瓷杯，角落立着座老式座钟，滴答声压得人耳根发紧。吴大帅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皮微垂，手里捏着份电报。
“坐。”他头也没抬。
沈砚坐下，公文袋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副官站在吴大帅侧后方，一手搭在枪套带上，目光低垂，像是在数地板砖的缝隙。
“你说有重大刑案要报备？”吴大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
“是。”沈砚打开公文袋，抽出一张纸，“近期八起非正常死亡案件，死者身份涵盖商会、银行、码头行会，死状相似——皆为无外伤猝死，现场留有朱砂符文标记。初步判断为同一团伙所为。”
吴大帅抬眼看了他一下：“符文？迷信玩意儿吧。”
“起初我也这么想。”沈砚不慌不忙，“但第三具尸体脖颈发现针孔，第四具胃内容物检出神经抑制剂成分，与国外禁药‘蓝鸦片’一致。这不是犯病，是谋杀。”
副官的手指动了动。
沈砚眼角余光扫过去，继续说：“最奇怪的是，所有死者临终前都有挣扎痕迹，却没人呼救。像是……知道凶手是谁，或是不敢叫。”
吴大帅哼了一声：“你意思是有人在我江州地界上，一连杀了八个人，我还蒙在鼓里？”
“不是您蒙在鼓里。”沈砚语速放慢，“是有人不想让您听见动静。比如——最新一具尸体，袖口缠着一小截布料纤维，经比对，与军制呢料高度吻合。”
话音落，屋里静了一瞬。
座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特别响。
副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伸手去整理枪套带子，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沈砚假装没看见，转向吴大帅：“这种布料市面上少见，多用于军官常服。我查了近三个月进出军营的登记簿，符合该布料批次的，仅有十七人穿过。其中六人与死者有过直接接触。”
吴大帅没接话。
副官喉结滚了一下。
沈砚轻轻咳嗽一声，接着说：“还有件事。第七具尸体右手掌心，用指甲划出半个字——像‘虎’，又像‘虚’。法医说，是临死前拼力写的。我们正在排查所有名字带‘虎’或同音的人选。”
他说完，抬起眼，正对着副官。
副官立刻抬头，眼神平静，甚至带点不屑：“巧了。我叫陈虎。你要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