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拐出窄巷时，天光已经压到了屋檐上头。他没回巡捕房，也没去茶馆坐着，就在街角烟摊前站定，买了一包“老刀牌”。摊主刚划火给他点上，一辆黄包车“吱呀”一声停在跟前。
车夫递来个牛皮纸信封，说是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塞钱让他送的，人早没了影。
沈砚捏了捏信封，挺括，有红印。拆开一看，是张烫金请帖：
“今夜酉时三刻，江畔“得月楼”设薄宴，恭请沈探长赏光。席间备酒一坛，以谢昨日直言之教。陈虎敬邀。”
底下还画了个虎头印章，墨迹未干透。
沈砚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没味儿，不是毒药，也不是火油。他笑了笑，把烟夹耳朵上，掏出巡捕房登记簿，在“送信人特征”一栏快速写下：“灰布衫，左脚布鞋裂口，步行方向自北向南，途经第三名死者宅前巡逻记录两次”。
记完合上本子，他抬头对车夫说：“回去告诉那灰布衫，我准时到，不吃辣，不喝洋酒。”
车夫点头哈腰走了。
沈砚把请帖折好塞进内袋，顺手摸了摸枪套。硬的还在。他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扣子一颗不少，怀表链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知道这饭不能不去。
陈虎要是真不怕，就不会请；请了却不让他活着出来，才是正理。
得月楼临江而建，八仙桌摆在二楼雅间，推窗就是江水拍岸。沈砚上楼时，陈虎已坐在主位，一身笔挺军装，肩章擦得能照出人影。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笑：“沈探长守时，果然是读书人做派！”
“陈副官也准时。”沈砚落座，目光扫过桌面：四凉八热，中间一锅红烧肉油光发亮，酒壶冒着热气，像是刚烫过。
“昨儿在大帅面前，我言语冲撞，实属不该。”陈虎亲自执壶，斟了一杯，“这坛‘女儿红’，是我妹子出嫁时埋下的，今儿挖出来，专敬你一杯。”
酒液清亮，香气扑鼻。沈砚接过，没喝，先放在鼻下一嗅——米香中带一丝甜腻，像糖浆熬过头了。他不动声色，举杯轻碰：“陈副官客气，我替江州百姓，谢您这杯赔罪酒。”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
酒下喉，温而不烈，但舌根泛起一股滑腻感，像是吞了油纸。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可脸上不能露。他放下杯，咂咂嘴：“好酒，比巡捕房门口小摊卖的强多了。”
陈虎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沈探长痛快！来，尝尝这红烧肉，厨子是特地从绍兴请来的。”
说着，亲自夹了一块，放进沈砚碗里。肉皮油亮，颤巍巍的，滴着酱汁。
沈砚低头看那块肉，忽然注意到陈虎右手袖口有一小片湿痕，像是刚擦过什么东西。再看他自己碗里的菜——只有这一块是新夹的，其余皆原封不动。
他筷子一动，夹起肉送到嘴边，咀嚼两下，咽了下去。实际却用舌尖将肉片卷住，藏在左腮深处。
“香。”他说，“就是油大，吃多了压嗓子。”
陈虎眼底闪过一丝松动，随即又满上一杯：“再来！这才第二杯，哪能就压嗓子？”
沈砚又喝了一杯，这次酒入喉更慢，滑腻感更重。他开始觉得指尖有点麻，像被蚂蚁爬过。但他没抖，反而笑了：“陈副官这酒，后劲藏得深啊。”
“哈哈，果然懂行！”陈虎端杯的手稳了，“再来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