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岑婉如家门廊下的煤油灯吹得晃了两下。门没锁,沈砚推了一半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水壶在炉上响,咕嘟咕嘟地叫着。他抬脚跨过门槛,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落了栓。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圈在一张小圆桌上。岑婉如背对着门坐在那儿,旗袍领子松了半边,正低头翻一本旧册子,手指时不时蘸点口水掀页。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说:“你来得比我想的晚。”
“路上绕了两圈,看有没有尾巴。”沈砚解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坐到她对面,“你坐黄包车走的那条路,我跟了半程才甩开巡捕房西边那个岗哨。”
她合上册子,推到一边。“那你现在是信不过整个巡捕房了?”
“我只信你手里这双镊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摊开,“孙德海的事,你确认无误?”
“编号7341,军需处押运官登记簿上有名字,指纹也对得上。三个月前调令写着‘专司江道夜间转运’,上周该值夜班,但没人见他露面。尸体送进太平间时,报的是码头工人猝死,连验尸单都没填全。”她顿了顿,“要不是你那张烧焦纸条提了‘手部痕迹’,我也不会重熏一遍。”
沈砚点头,指尖点了点本子上的四行字:**孙德海—军火转运—死亡时间吻合—梅代号接收**。笔画有点重,纸都快被戳破了。
“不是巧合。”他说,“是配合行动。杀人的时间、地点、方式,全卡在军火交接节点上。”
岑婉如没接话,起身去倒茶。瓷杯放在他面前,热气往上冒。她重新坐下,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符文都刻在左手掌心,朝上?”
“什么意思?”
“三具尸体,我都验过。”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位置一致;第二,深浅一致;第三,工具一样——应该是同一把小刀片,刃口三厘米左右,带轻微弧度。第四,方向统一,从掌根向指尖划,像是……某种标记。”
沈砚皱眉。“你是说,这不是随便画的?”
“从解剖学角度看,人在濒死时肌肉紧绷,掌心自然弯曲。如果凶手要在死后留记号,完全可以直接压平了刻。但他偏要等尸体僵硬后,再用力把手指掰直,确保掌心向上——说明这个姿势很重要。”她眯起眼,“要么是仪式,要么是暗语。”
沈砚盯着那杯茶,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底片上“接收方代号——梅”几个字,又想起密信里逆光显出的“货轮三更”……这些都不是随机的。就像她说的,每一步都有规矩。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开口,“我们不该只查谁死了,还得查他们死的时候,被人留下了什么话?”
“你总算开窍了。”她嘴角微扬,随即又收住,“比如这个‘梅’字。它出现在转运批文上,也出现在死者掌心的符文结构里——你注意到没有,第二具尸体掌纹中间那一撇,像不像个‘梅’字的草书写法?”
沈砚猛地翻开随身卷宗,抽出三张现场草图铺在桌上。灯光下,那些原本看似杂乱的划痕重新排列起来:第一具掌心是交叉网格,第二具是一撇加一点,第三具则是环形嵌套三角。
他拿铅笔在第二张图上描了一遍那撇笔画,越描越慢。
“还真有点像。”他低声说。
“不止像。”岑婉如伸手拿过第三张图,用指甲沿着环形边缘划了一圈,“你看这弧度,起点低,收尾高,转折处有个顿点——这是‘周’字的草体变体。我在法国见过类似的手写密码,情报员常用简笔符号代替真名。”
沈砚呼吸沉了几分。周慕云……那个古董店老板,灰布长衫,戴眼镜,在十六铺南口邮局门口接头的人。他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线索里了。
可现在问题来了:这些人是被杀之前就被标了记号,还是死后才被刻上去的?如果是前者,那凶手早就知道谁该死;如果是后者,那就是一套对外传递信息的系统。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我们现在追的不只是一个杀人犯,而是一整套……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