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拍岸的声音还在耳边,一下,又一下。沈砚站在窗边,背对着厅内,衣领绷得笔直。他没坐,也没动那杯刚端上来的茶。茶烟袅袅,飘到半空就散了。
“既然来了,饭总要吃一口。”金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我这宅子,不常请官面上的人吃饭。今日破例,是给探长面子。”
沈砚转过身,目光落在八仙桌上。菜已上齐,六冷四热,外加一锅老火汤。南乳扣肉泛着油光,红烧鱼头朝向主位,规矩得很。两名短打汉子立在两侧,一人手里端着酒壶,另一人捧着碗筷,动作整齐,像排练过。
“金老板盛情,我不敢推辞。”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公务在身,酒只能沾唇。”
他走到下首位置,拉开椅子,缓缓坐下。动作不急,也不显谦卑,像是在自己办公室落座一般自然。左手轻抚桌面,指尖掠过木纹——不是普通楠木,年轮密实,带点药味,和前几桩命案里棺材用的防腐木同种。他不动声色,只将怀表链搭在桌角,轻轻一震,听声辨质。
“好料子。”他抬眼,“这桌子,怕是有年头了。”
金贵笑了笑,没接话,抬手示意开席。
第一个敬酒的是个壮汉,穿对襟褂子,袖口卷起,露出手臂上一道蜈蚣疤。他端杯起身,酒满至沿:“沈探长查案如神,昨夜布控都追到我码头边上,佩服!我敬您一杯,祝您早日破案,也别太累着。”
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带刺:你越界了,我们知道。
沈砚接过酒杯,没立刻喝。他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杯壁,视线扫过对方手腕——皮肤粗糙,有旧烫伤痕迹,和染坊工人常见的一样。但他注意到,这人右手虎口茧厚,左手却几乎没有,分明是常年握刀而非劳作所致。
“辛苦各位兄弟守门。”沈砚举杯,“我这杯,敬码头上的弟兄们,风吹日晒都不易。”
说完,他浅抿一口,舌尖微麻——酒里加了东西,不是毒,是让人脸红心跳的草乌根粉,江湖上叫“上脸红”,专用来试人定力。
他放下杯,面不改色,反而笑道:“这酒烈,比我老家黄浦巷口那家还冲三分。”
壮汉眼神一闪,退回座位。
第二轮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戴圆框眼镜,穿灰布长衫,端着汤碗走过来:“沈探长办案精细,连脚印都能看出谁瘸过腿。我们小地方,怕招待不周。”说着,故意手一抖,整碗鸡汤泼在沈砚左袖上。
热汤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裤管上。
那人立刻递来一块湿巾:“哎哟,罪过罪过,给您擦擦。”
沈砚没接。他盯着那块布——新浆洗过的,却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茴香。这不是厨房该有的味道,倒像是……配药时遮掩气味的香料。
他轻轻推开,从口袋掏出银质怀表链,用金属边缘刮了刮桌角,再凑近闻了闻。果真,有同样气味残留。
“不必。”他说,“巡捕房发的制服,脏了回去自己洗。”
话音落下,账房先生僵了一瞬,退下。
第三道菜上来时,是个穿围裙的老厨子,端着一盘蒸鱼,走到桌前,忽然用粤语问:“识得呢味否?”
沈砚眼皮都没抬。他知道这是试探——“识得”谐音“死得”,而“味”可指毒药。若他反应过度,便露了怯。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咀嚼两下,点头:“清蒸鲥鱼,火候刚好。只是姜丝放早了半刻,腥气压得住,鲜味却损了三分。师傅手艺不错,可惜灶台不在岭南。”
老厨子脸色微变:“您……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