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
灰衫男终于低声开口:“……可不是嘛。”
魏三合耳朵一竖,不动声色。
“最近那笔货,走得提心吊胆。”灰衫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上面催得紧,下面又不敢松口,两边都在盯。”
魏三合心头一震,面上却只轻轻摇头:“天机示警,劝君早做打算。钱财乃身外物,命才是根本。”
灰衫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魏三合慢慢收起摊子,一边卷布幡一边琢磨那几句漏风的话。“货”“提心吊胆”“吴字头”——沈大哥要查的风,总算刮出点动静了。
他把铜钱装进褡裢,又向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兜售两张“护身符”,换来两个铜板和一句“老仙儿今儿灵验啊”。老头乐呵呵接过红纸片塞进怀里,浑然不知那是魏三合昨夜在巡捕房厕所墙上撕下来的旧报纸边角。
等他再抬头,发现刚才那名随从竟折返回来,在街口张望了几眼。
魏三合不慌不忙,拎起茶壶往墙角一浇,湿漉漉的泥地上顿时多出几串杂乱脚印。他慢悠悠绕到隔壁豆腐摊后头,掀开帘子钻进去,跟老板讨了碗豆花吃。等那随从走远,他才从后巷溜出,三拐两绕进了河岸芦苇丛。
在一处塌了半截的砖墙洞里,他扒拉出昨晚藏好的短打衣裳,迅速换下道袍,把瓜皮帽和假胡子塞进墙洞深处,又用烂泥抹掉脸上的灰痕。
沿河疾行三里,确认身后没人跟着,他才在码头茶棚坐下,掏出随身小本,用暗语记下:
“火土之人言‘货’不安,‘吴’字头者藏奸,交易或将生变。”
合上本子,他喝了口粗茶,低声自语:“沈大哥要的风,总算刮起来了。”
茶棚外,黄包车铃铛响个不停。一辆巡捕房的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街角。魏三合眯眼看了看,没动。他知道现在还不能露面。
他起身付了茶钱,朝巡捕房方向走去。路过一家烟纸店时,顺手买了包“金鼠牌”香烟,塞进怀里。这不是抽的,是等会儿进楼时用来挡文书小王盘问的——上次他说自己去盯赌场,结果被看见在吃小笼包,到现在还被笑话。
太阳爬上了屋檐。江州城的早晨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黄包车夫骂街,报童举着晨报满街跑。魏三合混在人群里,身影挺直,脚步稳健。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着那本小册子。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几句话。
“货”是什么?
“吴字头”是谁?
为什么心腹会信一个街头算命的胡扯?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迟早能凑出一张完整的图。
走到巡捕房后巷,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街面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他。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大门走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