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合从后巷摸进巡捕房时,太阳刚爬上屋檐,前厅已经有人走动。他没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锅炉房暗道口,掀开半块松动的砖,钻了进去。通道窄,得猫腰,头顶还挂着蜘蛛网,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这路比老鼠洞还憋屈。”
出来是杂物间,堆着旧桌椅和报废的镣铐。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推门,听见外面脚步声近了。他缩回手,等那人走远才拉开条缝往外瞧——是文书小王,端着茶杯晃悠,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魏三合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克扣我线人费倒积极,干活就没见他这么勤快过。
等小王拐进档案室,魏三合闪身出来,三步并两步穿过走廊,轻轻敲了敲沈砚办公室的门。没人应。他拧开门把手,探头一看,沈砚正坐在桌前,左手转着钢笔,右手撑着额头,盯着窗台那盆绿萝发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显得有点冷。
“沈大哥。”魏三合轻声叫。
沈砚没回头,只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回来了?”
“嗯。”魏三合关上门,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开那页记着暗语的纸,“火土之人说了,‘货’不安,‘吴’字头者藏奸。”
沈砚抬眼:“原话?”
“他说最近那笔货走得提心吊胆,上面催得紧,下面不敢松口,两边都在盯。”魏三合顿了顿,“我还套出一句——这次不是烟土,是能要命的东西。”
沈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还说什么?”
“交易由‘军中旧部押运’。”魏三合压低声音,“他说这话时声音发抖,像真怕了。”
办公室一时安静。窗外传来黄包车夫吆喝声,还有报童喊“号外号外”。沈砚没动,只盯着那盆绿萝看。叶子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花盆边。
过了几秒,他问:“你确定是他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魏三合拍胸脯,“我装算命的,他主动凑上来问紫微星,哪有假的?”
沈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还真敢编。”
“我不编,他能信?”魏三合咧嘴,“我说他印堂发黑,三日内血光之灾,他差点当场掏枪。”
沈砚终于转过身,拿起案卷翻了几页,又放下:“军中旧部……押运……”他念叨着,眉头越皱越紧,“不是租界的事,也不是黑帮自己玩的。有人借他们的手运东西,还用军阀的名义压阵。”
“那‘吴’字头呢?”魏三合问。
“姓吴的军官不少。”沈砚摇头,“但能让心腹说出‘藏奸’这种话的,绝不是普通上司。要么是靠山塌了,要么是准备反水。”
魏三合挠头:“可咱们连这‘货’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查?”
“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巡警换岗,“只要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军用运输线有登记,有路线,有交接记录。哪怕他们用民车伪装,也得走官道,过哨卡。”
“你打算查军运记录?”魏三合瞪眼,“那可是军部管的,咱们巡捕房插不上手。”
“我不需要他们批准。”沈砚转身,拿起外套穿上,“我只需要知道最近一个月,有哪些‘军中旧部’进出江州,有没有异常调动,有没有绕开常规路线的车队。”
魏三合吸了口气:“你要摸的是军阀的尾巴。”
“不是尾巴。”沈砚戴上帽子,声音沉下来,“是他们裤腰带上的铜扣——碰一下,整条裤子都可能垮。”
魏三合没再说话。他知道沈砚一旦下了决心,八头牛都拉不回。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赵铁山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吧?”
“他爱管不管。”沈砚拿起钢笔塞进内袋,“我现在还没动,他拿我没办法。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踩进去了。”
魏三合苦笑:“你就不能等点齐人马再上?”
“等?”沈砚看了他一眼,“等他们把证据烧干净?等下一个‘猝死’的富商躺在停尸台上?等岑法医再从谁脊椎里抠出个倒‘卍’字?”
魏三合闭嘴了。
沈砚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停下:“你刚才接触的那个心腹,别再碰了。”
“我知道。”魏三合点头,“他今天能跟我说话,明天就可能被灭口。我不能再把他扯进来。”
“不只是他。”沈砚回头,“你也收线。接下来的事,我自己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