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三刻，天光刚透出灰白，巡捕房后门的铁皮推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沈砚跟在车旁，藏青色中山装肩头还沾着交通局门口的露水，左手扶着车沿，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指节因一夜未眠而微微发僵。
推车停在停尸房铁门前，两名杂役把裹着白布的尸体抬下来。沈砚没说话，只朝门内扬了扬下巴。门开了一道缝，冷气混着福尔马林味涌出来，岑婉如站在不锈钢尸台前，已换上橡胶围裙，黑色雨靴踩在地上，像两块不动的石头。
她抬头看了眼沈砚，目光在他眉骨那道淡疤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向尸体。“又一个？”
“西河巷新发现的。”沈砚解开大衣扣子，从内袋抽出一张纸，“行车记录显示，昨夜‘沪a-7421’军车经过案发地，押运人是李副官。这具尸体被发现时，倒在三十七号后墙排水沟里，身上没外伤。”
岑婉如接过纸扫了一眼，顺手夹进工作簿。“没外伤不代表没死因。你每次送来的‘正常猝死’，最后都变成中毒、窒息或者针剂致死。”
“这次不一样。”沈砚走到尸台边，盯着那张被白布盖住的脸，“我查了路线，和之前五起命案一样，都是‘特货x型’运输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出事。但这个人……”他顿了顿，“证件在西装内袋夹层，我没动。”
岑婉如戴上银质镊子，掀开白布。死者约莫五十岁，面容枯槁，嘴角微张，面部肌肉松弛但无明显淤血。她剪开衬衫，检查颈部与胸膛皮肤，指尖轻轻按压肋骨，动作轻得像在翻书页。
“瞳孔扩张，角膜轻度浑浊，呼吸肌呈麻痹状。”她低声说，“不像自然死亡。”
她剖开胃部组织，用棉签蘸取内容物放入试管，又从腹腔深处刮下一层黏膜样本。显微镜下，她皱了下眉，调亮光源。
“有东西。”她说。
沈砚凑近。
“白色结晶，微量，颗粒均匀。”她取出一份比对图，“和乌头碱衍生物不完全一致，但毒性路径相似——攻击神经末梢，导致呼吸衰竭。不过……”她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档案，“这种纯度，市面上不可能有。连租界医院药房都拿不出这么干净的吗啡提纯物。”
“吗啡？”沈砚声音沉了下去。
“高纯度，注射级。”岑婉如摘下手套，走向文件柜，“而且这个人胃里几乎没有食物残留，像是死前几小时被人强行禁食，可能是为了掩盖毒发时间。”
她翻出证件袋，抽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
“林仲勋，江州特别行政顾问团经济事务专员。”她念完，抬头看沈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没立刻答话。他拿起名片，正面印着篆体公章，背面是一串编号：ec-0931。他手指摩挲着边缘，忽然想起交通局档案里的另一个数字——军费审计分流账户，编号正是ec开头。
“不是商人。”他低声道，“是管账的。”
“不止是管账。”岑婉如把尸检草稿推到他面前，“顾问团直接受命于中央特派督办署，享有外交豁免权。他们开会的地方，连巡捕房搜查令都进不去。现在这个人死在我们辖区，还是符文案频发区，消息一旦传出去，租界领事、军政府、督办署三方都会压下来。”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主管军需预算审议”几个字，忽然笑了下，笑声很短，像刀划过玻璃。
“所以他不是中间商，也不是分销点。”他说，“他是来查账的。有人怕他翻开本子。”
岑婉如盯着他：“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不能报了吗？这不是案子升级，是战场换了地方。你再往前走一步，踩的就不是泥，是铁轨。”
沈砚把名片放回证物袋，封好，放进大衣内袋。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下肩膀，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泛出浅银。
“我从十六岁开始学刑侦。”他说，“第一课老师讲的是：证据不会因为人多就变少，也不会因为权大就消失。我现在手里有行车记录、有毒理报告、有死者身份，还有五个商人莫名其妙‘猝死’的时间轴。”他看向尸台上的林仲勋，“你说战场换了地方？我不觉得。我只是终于看清了对手穿的是什么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