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站在岑宅门外。他没按铃，也没敲门，只是把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捏着那份密封的验尸报告，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窗帘拉得严实，但能听见屋内有轻微翻纸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门没锁。
岑婉如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另一侧隐在阴影里。她没抬头，手指正夹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某种结构图。桌上摊着几张尸检草稿、一张手绘的时间轴，还有林仲勋名片的复印件，用镇纸压着。
“你来晚了。”她说，声音平得像读实验数据。
“交通局耽搁了点时间。”沈砚脱下大衣搭在椅背，走到桌边，“档案科的人清点旧卷宗，我等他们腾地方。”
“你没走正门？”她抬眼。
“后巷绕的。赵铁山今天在值班室坐了一下午，见谁都问去哪。”
岑婉如点点头，把铅笔放下。“你手上那份，是原始副本？”
“对。你留底的那份，我没登记。”
她嘴角动了下，不算笑，倒像是确认某个参数无误时的反应。“那我们现在算违规操作了。”
“从你决定不归档那一刻就算了。”沈砚拉开椅子坐下，“先说结论——林仲勋死于高纯度吗啡中毒，呼吸肌麻痹，毒发时间控制在运输任务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胃部空，说明被刻意禁食。腰椎有倒置‘卍’变体烙印，和之前五名商人一致。身份特殊，外交豁免，主管军需预算审议。”
岑婉如听完，抽出一份比对表：“我查了过去三个月所有涉‘特货x型’的运输记录，六次，每次间隔七到十天。前五次终点是城西三个仓库，名义上是军用物资中转站。第六次，也就是林仲勋失踪那天，目的地改成了督办署直属的‘临时审计点’。”
“不是巧合。”沈砚接话，“他是冲着这笔账来的。有人怕他翻开本子，所以提前动手。”
“问题是，”岑婉如指尖点了点桌面，“为什么连符号都一样？商人死可以理解为灭口，可一个审计官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说明背后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不是临时起意。”
沈砚盯着时间轴看了几秒。“有没有可能……这不是杀人，是结算？”
“结算？”
“你看这节奏。”他拿铅笔圈住六个时间点，“每次运输完成，就有人死。前五个是经手人，最后一个是对账人。就像生意做完，该结账了，顺便清理一下知道太多的人。”
岑婉如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外文医学期刊，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我在法国见过类似案例。北非某部落用特定毒物处决叛徒，程序固定：禁食十二小时，午夜注射，死后烙印标记。他们管这叫‘清算仪式’。”
“我们也遇上个清算仪式？”沈砚皱眉。
“手法高度相似。”她把期刊递过去，“而且这种纯度的吗啡，民用渠道不可能有。能做出来的，只有军方药剂实验室，或者租界某些挂着‘研究机构’牌子的地方。”
沈砚把期刊放在一边。“所以现在两条线：一条是钱，一笔笔军费怎么流出去的；另一条是毒，谁在供应，谁在投递。两头都指向同一个节点——‘特货x型’运输。”
岑婉如坐回位置，拿起钢笔在草图上画了两条交叉线。“如果这是流程化清除，那每个环节都有对应角色。运输者、接收者、审计者、执行者。我们现在抓住的是结果，缺的是链条。”
“那就反着推。”沈砚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从林仲勋开始。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三天前，在财政厅参加预算协调会。会议记录没人敢给我看，但我问了门口守卫，他离开时手里拎了个牛皮纸袋，没交给秘书。”
“私藏资料？”
“有可能。也可能他知道有人盯他，故意带出门。”
岑婉如点头。“那你下一步是找那个袋子？”
“先查它去哪儿了。”沈砚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袋，“督办署下属有六个审计点，只有两个配独立档案室。林仲勋负责的那个，周三下午有人抄录销毁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