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摩托的轰鸣声早已消散在雨后的夜气里，巡捕房铁门在沈砚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开灯，也没脱大衣，径直穿过走廊，脚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划过布面。
锅炉房西墙那块松动的砖头还在他指尖留着触感——他知道，纸条已经被人取走，或者至少被看过。跟踪者不是新手，动作轻、藏得深，但再老的狐狸也改不了翻瓦片的习惯。昨夜第三扇破窗上的瓦片翘起角度不对，像是有人猫着腰趴过屋顶，又怕留下脚印，特意挑了边沿踩。
沈砚走进值班室，从抽屉里抽出昨日街面巡逻记录本。翻到后巷那段，他用钢笔尖点着几处空白：“凌晨一点十七分，煤栈北侧无巡查。”“两点零三分，锅炉房东墙外无异动报告。”——全是假的。实际根本没人巡到那个死角。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心想这帮人写汇报倒是越来越会省事了。
他把本子合上，叫来杂役老张。那人五十出头，瘸一条腿，是巡捕房的老油条，嘴巴严，手脚慢，正适合干这种不显眼的活。
“明早六点，你去后巷扫地。”沈砚递给他一把秃了毛的扫帚，“锅炉房西墙角，撒一层薄灰，别扫实了。”
老张点头：“扫完要清？”
“不，”沈砚说，“见脚印，别动，报我。别的，照常。”
老张咧嘴一笑：“懂了，装看不见。”
沈砚没笑，只从本子上撕下一页，重新写了一张纸条。这次字迹潦草了些，内容却变了：“辰时换岗，穿制服者接应，带三号钥匙。”写完塞进砖缝，还特意把边缘露出来半寸，像是匆忙间没塞好。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再来。
第二天寅末，天刚泛青，沈砚已蹲在老海关桥东头的茶摊上。他穿着件旧灰布长衫，手里捏份《申报》，封面朝外，实则借摊前玻璃反光盯着桥头动静。
茶摊老板认得他，不敢多问，只默默续了杯浓茶。沈砚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倒正好提神。
七点十二分，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出现在杂货铺前。他没买东西，只来回踱步，鞋底沾着泥，颜色发暗带绿，正是十三仓门口积水特有的样子。沈砚眯眼，盯住他右耳——果然缺了一角，像被狗啃过。
那人站了不到五分钟，转身就走，步伐轻快，落地无声，明显练过腿功。沈砚没急着跟，等他走出五十步，才慢悠悠起身结账。
“两文钱。”茶摊老板伸出手。
沈砚摸出三枚铜板搁在桌上：“多的，算赏钱。”
走出十步，他又回头：“老板，刚才那人，常来？”
“哪个？”老板一愣。
“穿灰布衫的，右耳缺一块。”
“哦，那个啊，”老板摇头，“头回见。看着不像本地人。”
沈砚点头，不再多问，折身返回巡捕房。
进了档案室，他关上门，从抽屉取出私人卷宗柜钥匙，打开最底层格，拿出一本空白登记簿。封皮写着“旧案归档备查”，实则专记不能上册的情报。他在第一页写下：
“跟踪者一人确认：身高约五尺八寸，黑布鞋，右耳残缺，行动敏捷，习武底子，应属江湖出身。出现时间集中于清晨交接时段，推测为轮班监视。昨夜藏身处与今日现身点形成动线闭环，目标明确——锅炉房西墙信息传递链。”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回柜中，顺手将钥匙含在嘴里咬了下，确认齿痕还在。这是他防人偷配钥匙的老办法。
中午前，他把小陈叫进办公室。
“十三仓的事，上面要接手了。”沈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案子移交，材料封存。”
小陈一愣：“那我们……白忙了？”
“不然呢？”沈砚扯了下领口，“人家有令，咱们只能让路。”
小陈脸上闪过不甘，低声嘟囔：“可魏三合差点没命……”
“我知道。”沈砚打断他，声音压低，“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出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小陈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