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在巷子里,脚底踩着半干的泥水,鞋尖沾了点青苔。他没再回头看巡捕房的方向,太阳已经偏西,光从窄巷一侧斜切进来,照在对面墙根一堆烂菜叶上。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那地方有点发烫,不是疼,是惯常在动脑子时就会有的感觉。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黄泥和碎砖。走到尽头,一扇锈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魏三合正蹲在里头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你可算来了。”魏三合咽下一口,拿袖子擦嘴,“我在这儿等得差点跟耗子拜把子。”
沈砚不说话,从内袋掏出那张牛皮纸地图,摊在破木箱上。魏三合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纸上。
“昨天那个灰布衫的,鞋底泥是绿的。”沈砚用指尖点了点三号仓后侧水道,“十三仓一带排水口只有这处常年积水生藻,潮退时间在戌时初刻。他出现在茶摊是七点十二分,步行路线绕开主道,说明熟悉地形,也怕被人盯梢——他是回来交差的。”
魏三合点点头:“所以咱们要在他下次换岗前进去。”
“不是‘咱们’,是你先去。”沈砚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你扮苦力,去后巷倒粪车旁边蹲着,记进出人数、时间、有没有狗叫、几点换哨。两小时,不能多待。”
魏三合咧嘴一笑:“懂了,装成拉屎蹲久了的。”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顺手把烧饼渣倒进墙角罐头盒,又补了一句:“你要真让我拉那么久,我可真能拉出来。”
沈砚没理他,只说:“戌时三刻动手,我在西墙外等你信号。”
魏三合翻了个白眼,拎起早就备好的麻袋,往肩上一搭,缩着脖子走出去,背影活像个被工头骂惯了的短工。
沈砚没跟着,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蓝。他想起早上在电车总站甩掉尾巴时,有个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可能以为他是逃债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袖口银链露了一截,在阳光下闪了下。
这身衣服太干净了,不像能在泥地里打滚的人。
他脱下外套,卷成一团塞进墙洞,又从箱底摸出件旧褂子穿上。布料硬,领子磨脖子,但看着顺眼多了。
天黑得很快。戌时刚过,西边最后一缕光也收了。沈砚靠着墙根走,耳朵听着远处码头的汽笛。三号仓比想象中安静,没有灯光,只有墙头铁丝网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摸到西墙矮处,蹲下身。不多时,墙内传来三声咳嗽,两短一长。
是魏三合的暗号:安全,可以进。
沈砚攀上去,膝盖顶着砖缝借力,翻过墙头落地时没出声。魏三合已经在侧窗旁等着,手里匕首撬着铁条,动作轻巧,像在剥花生。
“松了两根,能钻。”他低声道,“屋里没人,但我听见东边有狗链响。”
沈砚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窗口滑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某种刺鼻的药气,呛人。他屏住呼吸,从怀表夹层取出火折子,吹燃一瞬间——光亮扫过全场。
满屋子麻袋,垒得像小山,一直堆到屋顶。每袋都印着“浙南茶砖”四个字,红漆刷的,笔画歪歪扭扭。沈砚走近一袋,发现封口针脚粗乱,线色也不一样,明显是后来补的。
他抽出随身小刀,挑开一角,捻出一点粉末。黑褐色,油亮,带腥甜味。他用舌尖轻触——
立刻吐了出来,嘴里发麻。
“鸦片膏。”他低声说,“高纯度。”
魏三合瞪大眼:“这么多?”
沈砚没答,打开笔记本,借火折子余光快速记下:麻袋约二百三十袋,按市价每两八角银元计,总价超十五万。这还不算分销利润。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不止是走私。”他说,“这是铺货网点。他们准备大规模出货。”
魏三合吸了口气:“那咱们现在就报上去,调人来端了它?”
沈砚摇头:“报上去,谁接?巡捕房里有没有人姓金?有没有人穿灰布衫?今天你能进来,是因为没人想到你会从粪车边上冒出来。明天再来一百个巡捕,大门一开,里头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