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湿气。沈砚站在废弃当铺后墙根下，鞋底踩着昨夜雨水积出的一洼泥水，左手从公文包里取出放大镜，蹲下身来。
他盯着墙角排水沟边缘那道弧形刮痕已有半刻钟。痕迹不深，但走向特别，不是随意拖拽留下的毛糙划线，而是起手轻、中途稳、收尾带一点回钩，像某种工具在特定角度下滑过时留下的印记。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沟沿，沾上一点灰黑色粉末，捻了捻，没发出沙响，也不粘手。
这不是砖屑，也不是铁锈。
他正要把放大镜移近些，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成心要踩出动静。三名巡警一前两后堵住出口，中间那人膀大腰圆，黑绸衫敞着领口，小眼睛眯成缝，正是副探长赵铁山。
“哟，沈探长起得真早啊。”赵铁山嗓门洪亮，像敲锣，“又来看你那‘神迹’？这都第三趟了吧，查出个鬼影子没有？”
沈砚没抬头，只把放大镜收进包里，慢条斯理合上搭扣。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才开口：“副探长也挺勤快，大清早就带人来护现场？”
“护什么？”赵铁山冷笑，“这地方我已列为封闭区，归我督办。你一个刑事科的，管到治安辖区来了？懂不懂规矩？”
“哦？”沈砚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三名巡警脚下的泥印，“那您这几步走得可不太讲究。刚才那位兄弟，左脚踩的是潜在足迹区，右脚差点压上排水口外沿，那里要是有鞋纹比对样本，现在也废了。”
两名巡警互看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其中一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铁山脸色一沉，却没发作，反而咧嘴一笑：“呵，好大的帽子。你说有足迹就有足迹？昨夜下雨，泥汤子流了一地，哪来的足迹？别跟我说你还能从烂泥里看出八字脚来。”
“我不用看八字脚。”沈砚语气平平，“但我能看出谁破坏了证据。比如现在”他抬手指向巷壁一处新踩出的泥渍，“您带来的这位仁兄，皮靴底纹是‘田’字格，市面上常见于巡捕房配发冬靴。而昨晚若有可疑人员进出，穿的可是布面胶底鞋，纹路呈波浪斜线。两种鞋印叠在一起，结果您猜怎么着？干净的被脏的盖住了。”
赵铁山嘴角抽了抽，挥手示意手下退后两步。他自己往前一站，挡在巷道中央：“少给我讲这些玄乎的。一条刮痕能说明什么？风吹的、老鼠爬的、小孩拿铁钉乱画的，都能留下印子。你非要当成破案钥匙，那是你个人爱好，别耽误公家事。”
沈砚没反驳，反而点头：“说得对。所以我也不能光靠爱好办案。”他说着，转身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在空中抖了两下展开。
“《江州市政工程图》，去年十月更新版。”他把图纸往旁边一块干净石墩上一铺，用半块断砖压住一角，“副探长请看，这条巷子地下，埋着民国九年铺设的老煤气管道。接口位置正好穿过此处排水沟下方。而根据施工记录，当年接驳时用的是l型弯头，走向与这道刮痕完全一致。”
他指着图纸上一条红线：“工具若在此处作业，稍一打滑，就会在沟沿留下这类弧形擦痕。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赵铁山，“只有熟悉管线布局的人，才会知道该在哪一段下手。”
赵铁山盯着图纸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你倒会编故事。煤气管道跟你那命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凶手是修煤气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修煤气的。”沈砚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只知道，普通人不会半夜三点拿着工具在这儿划墙角。如果真是凶手动的手，那他要么知道地下有管线，要么就是故意留下痕迹误导调查，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