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而稳的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中山装下摆微微翻起,袖口的银质怀表链蹭着布料,叮一声碰上纽扣。他没加快步子,也没回头。巡捕房的灯早就落在身后两条街外,赵铁山不会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会拦他,至少现在还没人发现他不在岗位上。
城东的路越走越窄。梧桐里是片老居民区,砖墙低矮,门牌歪斜,七号那户藏在两棵半枯的法国梧桐后头,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匾,写着“陈宅”两个毛笔字,墨迹斑驳,像是多年没重新描过。
他站在门口,手伸进衣兜摸了摸那枚铜板,又抽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屋里没动静。他等了十来秒,又敲了一遍。这次听见里面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缓慢,谨慎,停在门后。
“谁?”是个老头的声音,带点江浙腔。
“陈教授,我姓沈,江州巡捕房的。”他压低嗓音,“有急事请教,关于一种病。”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灯光。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脸,花白胡子修剪得齐整,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盯着沈砚看了五秒,才缓缓拉开门。
“巡捕房的人,夜里找我问病?”他打量沈砚,“你不像来看诊的。”
“我不是来治病。”沈砚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我是来找能看懂它的人。”
陈教授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嘴里嘀咕:“又是军阀送来的?还是洋人派来的探子?”
“都不是。”沈砚跟着他穿过小天井,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苔藓,“我是自己来的。证据拿不出正式渠道,所以只能走暗路。”
书斋在堂屋侧边,门一推就吱呀响。屋里堆满了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一条窄道。靠墙摆着张榆木书桌,上面除了台灯、砚台、放大镜,还有一台显微镜,镜头盖没合,像是刚用过。
陈教授坐到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你说的‘它’,是什么?”
沈砚摘下帽子,放在膝上,从内袋掏出牛皮纸袋,抽出那张烧过边角的k-7细胞图复印件,轻轻搁在桌上。
陈教授戴上老花镜,拿起图纸凑近台灯。他的手指干瘦,指甲修剪得极短,翻动纸页时动作精准,像在处理标本。
“这是什么单位出的报告?”他问。
“没有单位。”沈砚说,“是我从一份非法材料里抄出来的。来源不能说。”
陈教授抬眼看他:“那你凭什么让我信这不是胡编乱造?”
“凭这个。”沈砚指着图上一处扭曲结构,“你看这里,膜蛋白折叠方式异常。正常病毒不会这样拼接。还有下面这行字:‘传播途径:空气/接触’。潜伏期十二到三十六小时,初期症状类似伤寒。致死率六成以上。”
陈教授的眉头慢慢皱紧。他放下图纸,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简略结构图,又对照着原图比对了几秒。
“这不是治疗研究。”他低声说,“这是人为改造过的活体病原体。而且……已经超出民用医学范畴。”
沈砚点头:“我也这么想。它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杀人。”
“谁做的?”
“我不知道全貌。”沈砚如实答,“但我见过一个死者,体内有类似代谢残留。还有这批所谓的‘镇静剂’登记表,成分可疑。我怀疑有人在拿活人试毒。”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到墙边拉上窗帘,又把门反锁了。他回来坐下,声音压低:“你既然敢拿这个来找我,就该知道,这种东西一旦露头,背后牵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没走公文流程。巡捕房现在由不得我说了算。上报总厅?文件还没递上去就能被压下来。我只能找一个看得懂它的人,告诉我——它到底有多危险。”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惹祸上身?”
“怕。”沈砚说,“但我更怕等第一具尸体倒在路上时,我才想起来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