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手指在布料上顿了半秒。报告折成窄条,塞进内袋时擦过心跳的位置,有点硌。他抬眼,窗外天光已经压住了灰白,巷子那头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声音拖得老长,像根湿面条。
岑婉如坐在桌边,旗袍袖口沾的酒精印子干了,颜色浅了一圈。她没动,也没说话,但手指在实验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停,又一下。这是她没说出口的“我还在”。
“你该去睡一觉。”她说。
“我也这么想。”沈砚说,“可睡不着。”
他走到墙角,拎起魏三合留下的那个旧帆布包,翻出本皱巴巴的线人簿,封皮上还画着个歪嘴猴,底下写着“三合专用,偷看烂眼”。他拨通公用电话亭的号,等巡捕房值班员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让魏三合回来。”他说,“不是查案,是救命。”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岑婉如。她正低头整理镊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数齿数。
“你信吗?”她突然问。
“什么?”
“你说的‘每一个人’。”
沈砚没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巷子空着,屋檐水滴完了,石板路泛着青光。他想起昨夜显微镜里那些拉出细丝的东西,想起亨利尸体肝区的结晶,想起陈教授说“这东西不该存在”。
“我不信命。”他说,“但我信报告。”
岑婉如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只有沉。
“那就开个会。”她说,“别一个人扛。”
魏三合是半个钟头后到的。他从后门溜进来,布衫湿了半边,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股葱油味冲了出来。
“煎饼,趁热。”他把一个塞给沈砚,另一个往岑婉如面前推,“姐,你也吃点。”
岑婉如皱眉:“别叫这个。”
“那叫啥?岑法医?太生分。”魏三合一屁股坐上桌子,脚踩椅子腿,咬了口煎饼,腮帮子鼓着,“说吧,啥事非得把我从南市叫回来?我还约了老疤头打听货轮的事。”
沈砚把报告抽出来,摊在桌上。
“病毒。”他说,“能传人,潜伏四到七天,发病就死。现在可能已经有人中招了,自己还不知道。”
魏三合咀嚼的动作停了。他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你是说……全城都可能是病窝子?”
“有可能。”
岑婉如翻开报告第一页:“目前没法检测谁带毒,只能靠接触史排查。我们得抢在爆发前控住源头。”
魏三合盯着那页纸,忽然笑了:“你们想封城?”
“不想。”沈砚说,“也封不了。老百姓不信官府告示,贴一百张也是废纸。”
“那你打算咋办?一家家敲门问‘你碰过啥奇怪东西没’?”
“不行。”岑婉如摇头,“太慢,也太显眼。一旦传开风声,菜市场抢粮,药铺挤破门,反而加速传播。”
会议室里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着,嗒、嗒、嗒。
沈砚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三个名字:魏三合、岑婉如、自己。和昨夜一样。
“第一步,锁已知接触者。”他说,“你熟人多,从你那条线摸起,谁接过陌生包裹、谁碰过实验室流出的东西,列个单子。”
魏三合点头:“我能办。但名单一出来,就得有人盯住他们,不能乱跑。”
“第二步。”沈砚看向岑婉如,“设筛查点。不叫防疫,叫义诊。教会医院门口搭棚,免费发药,量体温,记行踪。百姓图便宜,自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