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份折好的分工卷宗从内袋里抽出来时,纸角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软。他站在巡捕房会议室门口,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咳嗽,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他推门进去,屋里三张长桌拼成方阵,茶杯摆在边上,热气还没散尽,显然是刚有人开过会。他把卷宗轻轻放在主位前的空桌上,笔帽拧开,准备补几行说明文字。
门“哐”地被撞开,赵铁山像堵墙似的挤了进来,绸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那份还没来得及放稳的文件。
“又是你搞这些名堂?”他声音压得低,却震得窗玻璃轻颤,“防疫?义诊?还设筛查点?沈探长,你是想在巡捕房开善堂?”
沈砚没动,只盯着他捏着纸页的粗指头:“这是应对突发疫情的预案,不是善堂。”
“突发疫情?”赵铁山冷笑一声,把文件抖得哗哗响,“哪来的疫?谁染的?死了几个?报上来没有?啊?一个洋人死了,你就敢说全城要遭殃?你是神汉还是算命的?”
“亨利尸体肝区有异常结晶,病毒样本已确认具备传染性。”沈砚语速平稳,“潜伏期四到七天,目前无法检测携带者。若不提前布控,等第一例高热咳血出现,局面就收不住了。”
“收不住?”赵铁山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那你告诉我,现在街上多少人发烧?药铺退烧药卖断货了?棺材店加夜班了?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就要闹出个‘义诊’来?老百姓一看官府搭棚子量体温,当是出了瘟,抢粮抢药,踩死几个,你负责?”
“正是为了避免恐慌,才要用义诊作掩护。”沈砚终于抬头,目光直撞过去,“不是贴告示喊‘病毒来了’,是免费发药,顺带排查。百姓图便宜,自然上门。我们能悄悄锁定接触者,控制扩散源头。”
“呵,说得真好听。”赵铁山弯腰,一把抓起整份卷宗,纸页在他掌中皱成一团,“你一个黄口小儿,穿两天中山装,读两天洋文书,就懂民生大局了?你知道米价涨一文钱能饿死多少人?知道谣言传一句能让多少铺子关门?你不懂!你只晓得破案、抓人、写报告!现在还想搞防疫?你当自己是知县老爷?”
沈砚站着没动,袖口的银链垂下来,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这不是破案。”他说,“这是救人。”
“救什么人?活人都管不好,你还去救还没死的人?”赵铁山把卷宗往地上一扔,脚跟一碾,“我告诉你,这方案不行!不准搞!谁批的条子都没用!巡捕房不是你试手的地方!”
沈砚弯腰,把被踩皱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张都抚平了才叠在一起。他左眉骨那道疤在走廊斜照进来的光里显得更淡了些。
“赵副探长。”他声音不高,“如果三天后菜市场出现第一个病例,十天后医院摆不下棺材,您打算怎么向上面交代?”
“交代?”赵铁山嗤笑,“到时候自有上峰定夺!轮不到你我在这儿演大戏!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不是你自己吓自己,再吓别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等死了人才算出事?”
“我没说等死人!”赵铁山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我说的是,没证据的事,不准乱动!你拿不出实证,就别想调动巡捕房一兵一卒!更别提申请药品、设点、隔离!全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