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夜风卷着灰烬从断桥那边吹过来,带着铁皮烧焦的味儿。沈砚走在押俘队伍中间,枪口垂着,脚步没停,可眼角余光一直扫着东侧那片塌了半截的货仓。老陈在前头喊了声“换班”,他只抬手比了个手势,没应话。
队伍拐进主道时,他忽然往左一偏,脚踩上一堆碎砖,顺势蹲下系鞋带。等巡警们走远,他没再起身,而是猫腰钻进了废墟之间的窄缝。草叶刮过中山装袖口,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左手按住怀表链,不让它磕到石头,右手指节贴着枪柄,一步步摸向那条通往老码头的小径。
这条路没人走。杂草长得齐膝高,踩下去窸窣作响。沈砚贴着水泥管边缘前行,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二十米外有个岔口,左边通江边快艇点,右边是废弃排水渠,要跑,只会走左边。他靠在一根倒下的水管后,坐下,枪不上膛,手指松松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记得卡尔的样子。黑夹克,右腿微跛,说话嗓门低但狠。上回在码头交火时,这人就躲在后排指挥,没往前冲。现在主力全崩,电台也毁了,剩下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躺地上,唯独不见他。沈砚早猜到了:这种人不会死战到底,也不会束手就擒。他会溜。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不是风刮的,太急。接着是脚步,踩得重,落地不稳,右脚拖地的节奏明显。沈砚眯眼盯着岔口方向,呼吸放慢。
人影出现了。一身黑夹克沾满泥灰,裤脚撕了一道,右腿走路时往外撇,每一步都像在忍痛。正是卡尔。他左手扶着树干,喘着气往前挪,眼神不停扫四周,耳朵竖着听动静。
离三步远时,沈砚动了。
他猛地从水泥管后窜出,左臂横扫,一记肩撞把卡尔整个人砸向土墙。闷哼一声,对方脑袋磕在砖堆上,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被拧到背后,喉咙被沈砚左臂锁住,脸贴着墙,动弹不得。
“别动。”沈砚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在菜市口劝人让路,“你再挣一下,我就把你这条好腿也弄瘸。”
卡尔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回头骂,却被压得只能张嘴喘气。他左手抽搐了一下,袖口有反光一闪。沈砚早察觉了,顺势翻腕扣住他肘关节,往上一提。咔的一声轻响,玻璃片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藏玻璃?”沈砚松开一点力道,仍卡着他脖子,“你还真当自己能割破我手腕逃出去?”
卡尔终于喘匀了气,咬牙挤出一句:“沈……探长,你他妈算计我?”
“不算。”沈砚把他从墙上拽开,转身推到几步外的坍塌仓库角落,“我就是知道你会跑。你不打头阵,不出现在俘虏堆里,还不趁乱逃?那你留这儿干吗,等我请你喝豆浆?”
他把卡尔按坐在地,背靠断墙。自己则退后两步,抬腿踩上倒塌的梁木,居高临下坐着,枪口指向对方胸口。两人距离不到两米,中间横着半截钢筋和一堆瓦砾。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卡尔脸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想跑,我早知道。”沈砚说,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没得意也没发火,“你上次放火烧义诊点,就知道躲幕后。这次炸巡捕房,你也只是下令的人。你这种人,从来不怕别人死,就怕自己死。”
卡尔喘着粗气,抬头瞪他:“那你呢?你不怕?你带队冲进来的时候,就不怕子弹穿脑?”
“怕。”沈砚点头,“但我得来。你不来,因为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是来制造问题后溜走的。”
卡尔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一声:“哈……你说我溜?那你现在在这儿干啥?你不也没回巡捕房?你不也扔下队伍,偷偷摸摸来找我?你跟我有啥区别?”
沈砚没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有道旧疤,是小时候练枪时擦伤的。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疤,然后抬起眼:“区别就是,你逃,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错了。我来,是因为我知道我没错。”
卡尔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