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石阶发烫，巡捕房大门上的钉稿纸被风掀起一角，啪啪拍着门板。人群没散，越聚越多，粗布衫、短打褂子挤成一片，汗味混着尘土气往上冒。有人攥着旧报纸，上面印着死者咳出的血块照片；有个孩子踮脚往门缝塞凉茶罐，手抖得厉害。
沈砚还站在原地，皮靴踩在第三级台阶，影子斜拉到胸前。他左手搭在帽檐上，没动，眼睛扫过前排几张脸，一个老汉拄着竹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浮肿的脚踝；旁边妇人怀里搂着相框，玻璃裂了道缝，里面是个穿工装的男人；再过去是个戴眼镜的学生，校服洗得发白，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
突然有人喊：“开门！让我们看看詹姆斯在不在里头！”
“卡尔呢？是不是早放跑了？”
“不能光贴张纸就完事啊！”
后排几个汉子往前挤，撞得前面人踉跄。那个老汉站不稳，扑通坐倒在地，竹棍滚下台阶。沈砚立刻迈步下去，三步跨到跟前，弯腰把人扶起，顺手拍掉他后背的灰。老汉抬头愣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诸位受苦了。”沈砚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姓沈，是这巡捕房刑事科探长。昨夜到现在，你们站在这儿，我没让巡警清场，因为我知道，你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讨个理的。”
人群静了半拍。
“可我们等不及！”工人模样的壮年男子从中间走出来，嗓门粗，袖口磨破了边，“我兄弟死前连水都喝不下，嘴里往外冒黄沫子！你们开完会，我们就该回家吃饭了？不行！我们要亲眼看见那两个洋鬼子戴上手铐，押出来游街！”
他一挥手，身后几十人跟着吼起来：“对！押出来！”“别关屋里喝茶！”“今天不给说法，我们就不走！”
学生代表推了推眼镜，往前半步：“沈探长，我们知道您查案辛苦。可法律讲证据，也讲时效。要是拖个十天半月，洋人领事馆一搅和，最后又是不了了之。我们不怕等，就怕等来的不是公道，是敷衍。”
沈砚听着，没打断。他摘了帽子，夹在左腋下，右手慢慢抚平中山装前襟的褶子。太阳照在他左眉骨那道淡疤上，颜色浅了一分。
“你们要见凶手？”他说，“我也想把他们拎出来，站在这台阶上，让每个受害人家属扇一耳光。”
底下有人吸鼻子。
“可我要是这么干了，明天谁来告状？码头工人喝了脏水倒下，没人管；小贩被讹钱被打断腿，也没人信。为什么？因为官府说了不算，拳头说了算。”
他顿了顿，“我不做那种探长。”
人群嗡了一声，像沸水浇进冷锅。
“詹姆斯、卡尔，现在都在拘留室，一个没跑。”沈砚声音抬高，“他们犯的罪，一条不少，我会一条条列出来，交给法院。但程序得走，不是为了保他们，是为了保住咱们以后说话的份量。今天我能砸门抓人，明天别人就能闯你家搜东西。这规矩，乱不得。”
那位拿着亡夫照片的妇人忽然上前两步，手指抠着相框边缘：“我男人死那天，巡警说是中暑。可他明明说‘水腥得喝不进’……你们要是晚三天公布真相，是不是连这个也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