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巡捕房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白,风一吹,公告栏上那张钉着的稿纸边缘焦黄卷起,啪地翻了一下,又贴回木板。台阶下尘土落定,方才还挤满人群的地方空了,只留下几枚踩扁的烟头、半张撕碎的报纸,还有个歪倒的竹棍横在排水沟边。
沈砚还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帽檐压着光,影子缩到胸前。他左手搭在裤袋口,指尖碰着怀表链,没动。眼睛顺着长街望去,电车轨道泛着青灰的光,远处钟楼还没敲十点,但街面已经安静得不像话。
门“吱呀”一声推开,岑婉如走出来,白大褂没脱,袖口沾着一点煤油灯熏过的黑痕。她站到沈砚右侧一步远,没说话,只是轻轻道:“化验室封了最后一份样本。”
沈砚点点头,没回头。他知道这句轻飘飘的话意味着什么,那些咳血倒下的码头工、半夜高烧不退的孩子、医院里连床都不够摆的尸体……都终于有了个交代。毒源断了,证据锁死了,没人能再往水里、空气里、饭锅里偷偷掺那玩意儿。
巷口传来脚步声,魏三合从侧边转出来,嘴里咬着半块烧饼,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攥着油纸包。他抹了把嘴,站到台阶底下,仰头说:“茶馆老李头今早开门第一句就是‘洋人关牢里了’,说押去法院的路上有人扔菜叶子,可惜没砸中。”他咧嘴一笑,“我还听说西市口卖卤味的老王,昨天夜里把招牌换了,原先写‘本店消毒’,现在改成‘本店无毒’,生意翻了三倍。”
他说完,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尖朝下,在石阶边沿划了个圈,又用鞋底蹭平。
街上确实清了。菜贩子支起了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可没人吆喝;学童背着书包过马路,家长死死攥着孩子手腕,走过巡捕房门口时还加快了步子;电车叮当驶过,车窗里的人脸贴得极近,像在确认什么。
这种安静,不对劲。
沈砚左手插进裤袋,摸了摸怀表,没掏出来。他知道这不是胜利后的喘息,是惊弓之鸟听见箭声停了,还不敢抬头。
“案子结了。”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身边两人听见,“可人心没结。”
岑婉如听着,抬手摘下发网一角,一缕卷发垂下来,搭在额前。她没立刻整理,只是望着街对面那家药铺,昨夜那里挤满了抢药的人,玻璃门被撞裂,现在用木板钉上了,缝隙里露出半瓶碘酒。
“毒能清,根难除。”她说。
魏三合把匕首收回鞘里,抱着膝盖蹲在台阶下,下巴抵着膝盖,眯眼笑道:“那咱们就守着呗。谁再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下次要是还有人想往井里倒药,我就把他的脑袋按进去尝尝。”
他说得轻松,像在讲哪个街头混混偷包子被逮住的事。可沈砚知道,这小子昨晚胳膊上的枪伤才刚包扎好,走路还一瘸一拐,硬是撑到现在没喊一声疼。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岑婉如的白大褂下摆,也掀了掀沈砚的中山装衣角。他抬手扶正帽檐,目光落在远处钟楼上。当 当 当 十下。正是他昨日许诺的通报时间。
今天没人来等。
但他还是微微颔首,像是对着空荡荡的台阶履行一个看不见的誓约。
岑婉如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第一个死者吗?”
沈砚没迟疑:“码头老吴,咳血倒在运粮车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魏三合咧嘴:“那天我还偷了你半块饼,被你追了三条巷子。”
“你跑得慢,摔了一跤,饼掉进阴沟。”
“你还捡起来,吹了吹,塞回我手里。”
三人都没笑出声,可嘴角都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