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们都在场。老吴死的时候没人信是中毒,都说中暑;他们查的第一份尸检报告被副探长扣下;魏三合为了偷看档案,在巡捕房屋顶趴了一夜;岑婉如第一次解剖时,手套破了,手指沾了血,愣是没退后一步;沈砚在审讯室里写了十七页笔录,最后一页写着:“若法律不能护一人周全,则我不配穿此制服。”
现在,那些名字都列在案卷里了。詹姆斯、卡尔,一个个签了字,画了押,明天就会出现在法庭。报纸会登,学生会读,茶馆会讲。可他们都知道,签字容易,落地难。领事馆会不会又要“外交协商”?军阀那边会不会突然说“证据不足”?有没有人已经在烧文件、换身份、准备逃?
没人说话。
街对面药铺的伙计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把木板拆了一块,露出半扇玻璃门。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走过去,指着里面的糖丸问:“妈,这个能吃吗?”
母亲摇头:“等巡捕房说安全了再说。”
她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巡捕房门口的身影。
沈砚看见了,没动。
岑婉如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明白 ,真相公布之后,信任还得一天天挣回来。
魏三合从油纸包里掏出最后一个烧饼,掰成三份,递了一份给沈砚,一份给岑婉如。沈砚接过,没吃,夹在左手腋下。岑婉如低头看着那块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算不算他们仨的庆功宴?
“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魏三合嚼着饼,含糊道,“你们别总让我当诱饵啊。这次差点真被火烧成猴屁股。”
“你本来就是猴屁股。”岑婉如淡淡说。
“哎,岑法医,我好歹也算编外探员了,给点尊重行不行?”
“编外归编外,烧饼钱还是照扣。”
沈砚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一辆送奶车慢慢驶过,车夫哼着小调,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那是《天涯歌女》,他常在案卷边听留声机放的曲子。
原来这城还没死。
它只是吓坏了,正在试探着呼吸。
他左手慢慢握紧怀表链,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他知道,安宁不是终点,是中场休息。下一场哨声响起前,他们得站在这儿,不能退。
岑婉如站得笔直,白大褂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面没倒的旗。她望着沈砚的侧脸,阳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淡疤上,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对着窗台那盆绿萝发呆,手里转着钢笔,一句话不说。
现在他还是不爱说话,可每句话都压得住秤。
魏三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挺直腰板。他知道今晚还得盯夜班,说不定又有谁在暗处磨刀。他不怕,就怕没事干。
三人谁也没动。
台阶上的影子连成一片,背后是渐次开张的店铺,前方是未明的长路。
一辆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铃铛响了一声,又远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