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三次拍响铜环,声音比前两次更重,像是在敲一口锈住的钟。门内没有回应,只有那股甜腥味从门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爬。他收回手,藏青色中山装袖口露出半截银质表链,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沉。沈砚没回头,但左手已经搭在枪套扣带上。岑婉如站在西厢房门口,药箱提在右手里,指尖压着箱盖。魏三合缩在门厅柱子后,手里还攥着那片碎布,眼睛盯着来人脚上的黑布鞋。
赵铁山走进门厅时,腰间两把盒子炮撞得叮当响。他扫了一眼三人,嘴角往下扯了扯:“哟,还挺热闹。”
“副探长。”沈砚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平得像念公文,“金贵暴毙,我已立案。”
“立案?”赵铁山冷笑,往前一杵,肚子几乎顶到沈砚胸口,“黑帮老大死在家里,八成是昨夜赌输了钱,被人拿刀捅了。江湖事江湖了,轮得到刑事科插手?”
沈砚不动,只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纸上红印鲜亮,写着“连环符文案专项调查令”,落款是局长亲笔签名。
赵铁山眯眼看了两秒,一把夺过,翻来覆去瞧。“符文?哪来的符文?就床上画个歪蛇也算符文?上个月那案子结了,你还想翻案?”
“上个月是洋人搞鬼。”沈砚伸手要回文件,声音没抬,“这次不一样。死者胸前符文多出一道逆旋纹,属变体。手法相似,意图不同。这不是仇杀,是标记。”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照片本,翻到一页,递到赵铁山眼前。两张照片并列:左边是上月码头工人尸体上的符文,右边是金贵胸前的。粗看一样,细看右边那条蛇尾多了一道反向螺旋,像拧紧的麻花。
“你跟我说这是巧合?”沈砚问。
赵铁山盯着照片,鼻孔张了张,突然抬手,“嘶啦”一声把申请单撕成两半,纸片撒了一地。“我不认得什么逆不逆的!我只认得巡捕房规矩,黑帮火并不归你管!现在,给我封现场!谁也不准动!”
门外两名巡警应声上前,一人守南门,一人堵西廊。
沈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片,又抬头,从另一边口袋掏出另一份文件,红印更大,标题加粗:“市局备案函”。他轻轻放在掌心,举到赵铁山眼皮底下。
“此案已报备。”他说,“阻挠即妨碍公务。你要不要试试看,是你的盒子炮快,还是我的批文先送到局长桌上?”
赵铁山脸色变了变,伸手要抢,沈砚却已收手,把文件夹回本子里,动作利落得像收刀入鞘。
两人对峙站着,谁也没退。
过了几秒,赵铁山哼了一声,转身冲巡警挥手:“站远点!别挡道!”
沈砚这才转身,看向岑婉如和魏三合。
“岑法医。”他声音恢复了平常语速,“完成尸检准备。等搬尸许可下来,立刻运回解剖室。”
岑婉如点头,手套没摘,药箱提得更稳。
“魏三合。”沈砚又说,“登记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仆役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魏三合应了声“得嘞”,却没动,只把碎布往袖子里塞了塞。
赵铁山在旁边冷笑:“黄口小儿,懂什么江湖规矩?金府上下几十口,你一个个问?问得出个屁来!”
沈砚不理他,只对魏三合补了一句:“从厨娘开始,顺序不能乱。”
说完,他走向偏院,脚步干脆。岑婉如跟上,药箱边角磕了下门槛,发出轻响。魏三合落后半步,经过赵铁山身边时,对方故意肩膀一撞。
魏三合没倒,只笑了笑,用沪腔低声道:“侬晓得伐,狗急跳墙,猫急上梁。”
赵铁山瞪眼要骂,魏三合已溜进院子,背影消失在墙角。
偏院有间小屋,原是仆役歇脚处,门板歪斜,窗纸破了洞。沈砚推门进去,屋内一股霉味混着汗臭。他站定,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