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烧得矮了半截,火苗往左偏了一寸,把沈砚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墙上的地图上。他没动,左手还转着那支钢笔,但笔尖朝下,像是随时要扎进桌角。案卷摊开,纸页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那个画歪了的小人,赵铁山背着烤红薯炉子,帽子上还插根葱。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熟得很。
“进来。”沈砚头也没抬。
魏三合推门进来,顺手带上门,脚底蹭了蹭门槛,像怕把外头的泥带进来。他手里拎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咧嘴:“饿了吧?顺路捎了俩肉包子,老孙头说今早剁的肉最鲜,多给塞了半勺油。”
“你倒会占便宜。”沈砚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让他少放辣,我这胃经不起折腾。”
“得嘞,下回我说您胃寒,得吃清淡的。”魏三合笑嘻嘻地把油纸包放在桌角,离那盆绿萝不远。绿萝叶子蔫得更厉害了,边上那滴茶水早干了,只剩一圈浅印。
沈砚合上案卷,手指按在“老吴”两个字上,问:“查到了?”
“嗯。”魏三合收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码头西头‘济安堂’药铺,伙计认得我,说最近三个月,有个‘吴先生’定期来抓药。配方怪得很,乌头配麝香,再加檀香、冰片,说是调理气血,可这配比,活人用一口就得躺三天。”
沈砚眉头一跳:“乌头?”
“对,剧毒,炮制过才能入药,但量大了照样出事。”魏三合用指头点了点本子,“关键是付款,用的是青帮账房特制的银元,边上有暗记,普通铺子不敢收,也就他们家肯接。”
沈砚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纸,是金贵的私人医簿复印件。他扫了一眼,念:“吴德全,绰号老吴,每周二、五申时到金府针灸推拿,记录三年零四个月,无间断。”
“跛脚,左小指缺一截?”魏三合凑过来。
“有。”沈砚指着一行小字,“右腿曾受枪伤,行走不便,需拄拐辅助。擅长温针疗法,用药偏好熏蒸。”
“那就是他。”魏三合一拍大腿,“药铺伙计说,那人走路一瘸一拐,左手缩在袖子里,只露三根指头付钱。而且每次来都蒙面,说是‘风邪入体,见不得光’。”
沈砚盯着医簿看了几秒,忽然转身拉开档案柜,翻出另一份文件,岑婉如的初步尸检备忘录。他快速浏览,停在一句:“尸体周边残留灰白色粉末,气味近似南洋檀香,但含微量生物碱反应,疑似混合有毒植物成分。”
“安魂香。”魏三合低声说,“庙里烧的那种,可真要论起来,哪有这么香得发腻的?我闻过一次,差点背过气。”
沈砚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拿尺子压住边角。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红铅笔,在“老吴”名字底下画了道粗线,又在旁边写上三项:医者身份,接触便利;特殊香料,与现场吻合;定期出入,机会充分。
“他还活着吗?”他问。
“不知道。”魏三合摇头,“我问了药铺,最后一次来是前天早上,交了三剂药的钱,说‘往后不必等’。问掌柜去哪儿了,掌柜说不知道,只记得他走时没拿药箱,空着手走的。”
“没拿药箱?”沈砚抬眼。
“对。而且”魏三合顿了顿,“我找了他常去的修鞋摊,老板说他有双厚底布鞋,专治跛脚走路疼的,上周刚修好,寄存在摊上,说‘过几天来取’。可到现在,鞋还在那儿,灰都积了一层。”
沈砚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江面的湿气,还有隐约的鸦叫。他望着城南方向,那边灯火稀疏,青帮的地盘像块黑布盖着,连狗叫都闷着。
“不是逃。”他低声说,“是被人带走了。”
“要么畏罪,要么灭口。”魏三合搓了搓手,“反正不会是自己走的。谁跑路不带家伙什?连鞋都不取,说明走得急,甚至没打算回来。”
沈砚回头,看着墙上那张手绘的关系图。他拿起红铅笔,在“老吴”外画了个大圈,圈顶写两个字:失踪。然后在圈下补了一句:行为异常,极可能受控或已遇害。
“现在怎么办?”魏三合问,“报上去?调人搜?”
“报上去?”沈砚冷笑,“赵铁山巴不得我们别查。要是现在闹大,他第一个跳出来骂我们越权,第二个就把消息漏出去。到时候,人早跑了,或者,死透了。”
“那就咱们自己来。”魏三合一拍胸脯,“我有几个老线人,眼皮子毒得很,城南到西市一带的私馆、药栈、落脚点,闭着眼都能摸清。只要这人还在城里,我就有办法把他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