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江州城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沈砚坐在后座,左臂的伤口隔着绷带渗出血迹,浸湿了中山装袖口的一角。他没去擦,只把枪套扣得更紧了些。前方担架车上的人证已被抬进巡捕房大门,两名巡捕一前一后护着,脚步急促。
他跟着进了楼,直奔问讯室。
门关上时,屋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潮气。煤油灯刚点上,光线昏黄,照在水泥地上那一道道洗不净的污痕上。人证被安置在铁架床边,脚踝肿得发亮,巡捕正蹲着给他敷药。那人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时不时猛地抽一下,像是还在梦里被人拖回那间小屋。
沈砚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从公文包里取出记事本和钢笔,又顺手把怀表放在桌上。他没坐审讯椅,而是搬了张矮凳,在人证面前坐下,视线刚好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拉家常。
那人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眉骨,那里有道淡疤,常年藏在阴影里。“我小时候被人关过三天,不吃不喝,就绑在码头仓库的柱子上。”他说,“后来放出来,第一顿饭吃了三碗粥,还是吐了。”
人证眼皮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怕。”沈砚继续说,“但你现在在巡捕房,门外面站着的是我的人。没人能进来动你一根手指头。”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金贵……要杀我……因为我对账……发现不对……”
“哪笔账不对?”
“不是一笔。”他喘了口气,“是所有。每月初七,‘海顺号’靠岸,卸货单写的是米面杂粮,实际运的是烟土和军火。账面上走的是青帮名下的货栈流水,可钱最后都汇去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户头。我查了半年,才摸清这条路——金贵出人,李长海给通关文书,周慕云那边派人在码头接应,三方分利。”
沈砚笔尖一顿:“你说的周慕云,是那个开古董店的?”
“是他。”人证点头,“他们管他叫‘先生’。每次行动前,他会送来一批画了符的木箱,说是‘安魂香’要用的祭器。其实那些符是暗号,标的是货物批次和交接时间。谁碰了不该碰的箱子,就会被当成‘泄露天机’处理掉。”
沈砚想起军火箱上的符文,还有老吴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他低声问:“死的那几个人,都是因为这个?”
“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人证闭了闭眼,“南市鱼行的老陈,五年前替青帮管过一个月账。他本不该死,可他认出了k字铁皮扣——那是金贵早年开货栈时的工牌标记,只有老人知道。他多问了一句,第二天就被吊在巷口,脖子上挂着块木牌,写着‘贪心者死’。”
沈砚合上本子,又打开,翻到一页空白:“继续说。”
“不止是清账的。”人证声音越来越稳,“去年冬天,军阀内部有个副官不肯配合李长海挪用军饷,结果半夜家里起火,全家烧死。事后查案,说是电线老化。可我知道,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两个穿灰褂子的人从后墙翻出去,手里拎着油桶。”
“所以你们这是借鬼杀人?”沈砚盯着他。
“比鬼还狠。”人证苦笑,“他们就是要让人觉得是阴司索命,越传越邪乎,老百姓不敢靠近码头,警察也不敢深查。等风头过去,该拿的地盘拿了,该吞的生意吞了,大家也就忘了那些死人是谁。”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