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街尾,车门没开,里面的人也没动。沈砚站在巡捕房台阶上,公文包夹在腋下,风把他的中山装下摆吹得贴住腿。他盯着那辆车,像盯一个不肯亮底的对手。车窗紧闭,看不清人脸,但能感觉到目光,那是一种老派军阀才有的打量方式,不说话,光用眼睛压人。
车里的人终于动了。车窗摇下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朝巡警队长摆了摆。巡警队伍立刻后退三步,列队收棍。人群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
“走啦!他们认怂了!”
“不是我们怕官,是官怕咱们人多!”
沈砚没笑。他知道这不是怂,是算盘打得响。他转身回巡捕房,肩上的伤扯着神经一跳一跳,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
督军府密室,烟味浓得呛人。吴大帅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租界报纸清样,标题是《江州民声:谁来为死者开口?》。他看完,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闹到洋报上去了。”他开口,嗓音沙得像磨刀石,“昨儿还在码头喊冤的,今天就上了伦敦的新闻稿。咱们关起门杀人放火都行,可别让外国人拿去当茶点嚼。”
幕僚低头站着,没人接话。
吴大帅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他个子高,背有点驼,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年轻时扛过太多担子。最后他停下,手拍在案上:“不能再拖了。若再不表态,明日他们就要烧衙门!”
屋里静了几秒。
“那就……审?”有人试探着问。
“审。”吴大帅点头,“公开审。挑几个外围的,青帮的小头目,军需处的闲职,租界那边也塞两个替罪羊。案子要快,罪名要实,判词要短。老百姓要个说法,咱们给个壳子就行。”
“那沈探长那儿……”
“他爱怎么折腾随他。”吴大帅冷笑,“让他牵头办,笔录让他写,记者让他请。可记住——只审死人碰过的,不动活人管的。谁要是敢把枪口对准我身边的人,我就让他连巡捕房的门槛都迈不进。”
命令当天夜里就到了巡捕房。一封盖着红印的公函,措辞正式:“奉吴大帅谕令,即日起组建临时审判委员会,着巡捕房刑事科探长沈砚协同办理。”
沈砚坐在办公室,灯泡昏黄,照着他面前摊开的三份旧案卷宗。他左手转着钢笔,右手拿着铅笔,在一张纸上圈出七个名字。这些都是曾被销案或“意外死亡”的人,档案上写着“查无实据”,可他们的死法,全和符文命案有关联。
他盯着“十六铺运输日志”复印件,眉头锁成一道线。纸边角被他拇指蹭得发毛,像是要把字看出血来。
第二天上午,巡捕房特别会议室。
八张椅子围着长桌,六位官员已到,穿的是灰呢制服,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沈砚进门时,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表。
“哟,大人物来了。”那人笑,“等您十分钟了。”
沈砚没回应,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叠材料。最上面是昨晚整理的受审人员初步名单,共十一人,包括两名军需处副官、三名青帮账房、一名码头巡查长。
“我提三个要求。”沈砚坐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第一,所有被告有权请辩护人,不能搞‘认罪大会’。第二,全程笔录做双份,一份归档,一份交市档案馆,公众可查。第三,允许《江州日报》《民生报》《申报》驻站记者列席记录。”
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人笑了。
“沈探长,您这是要办西式法庭啊?咱们这儿可不是租界。”
“我不是要办西式法庭。”沈砚抬眼,“我是要办真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