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真法庭?”另一人翘起二郎腿,“那您说,怎么才算真?是不是还得请个洋和尚来念经超度亡魂?”
屋里响起几声干笑。
沈砚没动气。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中央:“这是昨天百姓投进线索箱的纸条,一共十七张。其中九张写着‘十六铺’,三张画了符文图案,还有一张写了个人名——陈阿福。他是去年失踪的码头工,妻子在巡捕房门口跪了三天。你们说这是演戏?那是人家的命。”
没人说话了。
沉默半分钟后,主持会议的秘书长咳嗽两声:“两项可以考虑。辩护人嘛……酌情安排。记者列席,限两家,不能拍照。”
“三家,能拍照。”沈砚说,“否则明天头条还是‘军阀施恩,百姓感恩’。”
又是一阵僵持。最后,记者名额勉强通过,拍照权打了折扣——只准拍庭审开始和宣判瞬间。
散会后,沈砚没走。他在会议室多留了十分钟,把会议纪要逐字抄了一遍。墨水瓶快干了,他甩了甩笔,发现笔尖分了叉。
他走出巡捕房,天阴着,风卷着尘土打旋。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亲自写的《告市民书》贴在正中,白话文,字大,句短:
“江州百姓:
近日民众多次申诉十六铺命案,本探长已受理。吴大帅谕令,将对涉案人员公开审判。首批受审者七人,罪名包括谋杀、私藏军火、勾结黑帮。无论身份高低,证据确凿者,必依法惩处。
审判日期:本月二十日上午九时。
地点:江州府旧衙门庭。
欢迎旁听,禁止喧哗。
沈砚 敬启”
底下有人在念,一字一顿,像教孩子识字。一个卖糖糕的老汉听完,点点头:“这回写的,咱听得懂。”
沈砚站在十步外,没上前。他看见那个曾在昨日跪下的老妇又来了。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轻轻盖在公告纸上,四角抚平,像是盖寿衣那样仔细。
风没把纸吹起来。
沈砚转身回办公室。肩伤又开始发烫,他脱下外套,看见绷带边缘渗了点血。他倒了杯茶,早凉透了,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桌上堆着案卷,最上面那份写着“陈阿福,男,三十八岁,码头装卸工,左撇子,失踪时间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七日凌晨”。旁边是他从老吴指甲缝里提取的蓝色纤维比对报告,尚未完成。
他翻开新一页记录本,写下一行字:“审判不是终点,是起点。”
笔尖一顿,又补了一句:“他们让一步,我们就进一步。别让他们喘过气来。”
窗外,天色更沉了。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过,扑棱棱地,撞进一片灰云里。
沈砚没抬头。他拧开钢笔,继续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