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真正爬上天际,风却已经钻进了废窑的每一条缝隙。沈砚站在那扇被踹开的木门前,脚边是昏过去的俘虏,嘴角还挂着血沫。他没再看那人一眼,转身走到岑婉如身边。她正靠着墙根站着,一只手扶着铁椅边缘,另一只手缓缓摘下那只沾了血的黑色蕾丝手套,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还能走?”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她点点头,把脱下的手套塞进旗袍口袋。“死不了。”她说,“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
沈砚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三十七分。时间像块生锈的铁片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合上表盖,金属冷意贴着手心。
“是周慕云的人。”他说,不是问句。
岑婉如抬眼看他,脸色发白,但眼神清亮。“云庐斋的手法。”她低声说,“缝合线间距、消毒痕迹、用药习惯……那种精细程度,只有长期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人才做得到。而且敢用进口羊肠线给黑帮伤员动手术的,全江州不超过三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他开的古董店后院。”
沈砚盯着地上那几个被铐住的男人。他们闭着眼,装昏迷,其实都在偷听。可他已经懒得去撬他们的嘴了。答案早就摆在眼前,只是没人愿意相信。
“我们一直以为金贵倒了,事情就结束了。”他说,“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收手,只是换了身衣服,继续往下走棋。”
岑婉如轻轻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肺里,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不止是换衣服。”她声音轻了些,“他们是借着青帮的壳,把人安插进来。老吴、转运站那些死者……说不定早就是他们清理门户的借口。一箭双雕,既除异己,又嫁祸江湖仇杀。”
沈砚没接话。他脑子里闪过前两个月的一桩旧案:码头工人中毒身亡,尸检报告显示体内有微量麻醉剂残留,当时以为是误服劣质鸦片,结案了事。现在想来,那剂量精准得不像意外,倒像是某种实验记录。
还有上个月那个自称“见过灰衣医生”的乞丐,第二天就在桥洞底下被人割了喉。魏三合报上来的时候,他还嫌证据不足压了案子。
原来不是证据不足,是他看得太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枪太久泛着青白。左眉骨那道疤隐隐发烫,像小时候父亲倒下那天,雨滴砸在额头上的感觉。
“我们错了。”他忽然开口。
岑婉如侧头看他。
“这不是青帮的余党报复。”沈砚的声音很平,没起伏,“这是早就埋好的钉子。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等我们把金贵打垮,群龙无首,然后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接管地盘,连军方都看不出破绽。”
岑婉如慢慢点头。“而且布局的人,很清楚我们的查案节奏。”她冷笑一声,“知道你会盯符文,知道你会追军火,甚至可能知道你会救我。”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但沈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