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再睁眼,是第三日午后。
檐瓦新雨,声音却不急,像隔帘低诉。雨脚细细,顺着瓦沟牵成一线,又轻轻碎在阶石,叮咚成曲。屋内药香与松柴味交缠,苦里带甘,像熬过了火候的甘草,暖烘烘地裹住人。窗棂半阖,漏进的天光被雨丝滤得柔和,灰白一片铺在榻前,映得尘埃也如金粉浮动。
龙玦先觉出指节被人轻轻套进干燥的粗布袖口,再闻到衣上阳光与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那是一件农家青布衫,洗得发白,却干净得像山泉。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胸的伤被白麻布层层裹好,针脚细密,线条温柔,竟比书院里雇的针黹秀娘还要匀整。布结打在肩后,避开箭创,留了个活扣,方便换药。他抬手想摸,却牵到伤处,顿时抽了口冷气,像有细针顺着骨缝往里钻。
“别动。”脆亮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带着一点命令,却软得像雨里的泥。
他侧首,看见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青布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被日头晒出浅麦色的手臂。她正剥蚕豆,指尖一捏,“啪”一声脆响,两瓣青壳分左右倒下,露出里面圆滚滚的豆粒,像刚睡醒的胖娃娃。那声音清亮,仿佛给静得发潮的屋子点了一记小鼓。
姑娘把剥好的豆子拢进粗瓷碗,又抬眼看他。她眼睛生得杏圆,黑白分明,睫毛上还沾着屋外雨雾,像撒了一把碎钻。见他要起身,她忙伸掌虚按,掌心因常年劳作生出薄茧,却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覆在他肩头。
“我……”龙玦开口,嗓子干得似被火燎过,声音碎在喉咙里。
“先喝。”安欣不多问,转身从灶膛边的陶罐里舀了半碗葛根水。水呈浅褐,却清亮,里头浮着两粒野蜂蜜,金黄圆润,像沉在溪水里的卵石。她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自然地托住碗底,以防他颤抖。
龙玦捧着碗,热气扑面,带着微微的甘甜。他低头啜了一口,暖意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把积寒都烘散。第二口,他脑子疼得厉害,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叫龙玦!他想回忆所有的经过,为什么会落水,但是就是脑子疼,想不起来!
“敢问姑娘芳名?”他攥紧碗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还沙哑。
“安欣。”她答得爽快,顺手又剥开一粒蚕豆,壳声清脆,“安心的安,欣喜的欣。”她顿了顿,眼尾弯起,“你呢?”
“龙……”他微怔,喉结轻滚,似在斟酌该不该说全名,最终只吐出二字,“龙玦。”
“龙公子?”安欣挑眉,上下打量他一圈,忽然笑出声,眼角飞起俏丽的弧度,“这名字太金贵,像戏文里走出来的。我怕一叫,你的魂就被锣鼓声吓跑。”她把手里的蚕豆粒抛起,又稳稳接住,像玩一颗小玉珠,“我还是叫你阿玦吧,省得叫跑了你的魂。”
龙玦被她这一抛一接弄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耳尖悄然染上霞色。他垂眸,看见自己捧着粗瓷碗的手——指骨修长,与这山野茅屋格格不入。而碗底沉着两粒野蜂蜜,金黄透彻,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像另一个自己,正隔着水面试探地望向这边。
“阿玦……”他低声重复,仿佛咀嚼这两个字,一股莫名的踏实感在胸腔泛开,像雨点落入湖面,涟漪层层荡开。他抬头,想再道谢,却见安欣已背过身去,把剥好的蚕豆倒进瓦罐,又舀了一瓢清水,动作利落得像山雀啄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火光在她侧脸跳动,勾勒出柔软的绒毛,像给他展示一幅温暖的、活生生的烟火图。
雨帘低垂,世界安静得只剩锅勺相碰的叮当。他轻声唤:
“安欣姑娘……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