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茅屋外的山雨未停。檐瓦被敲得一片脆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拨动玉琴。龙玦仰卧在竹榻上,背脊被巨石砸伤的箭创隐隐作痛。那伤并非寻常:创口虽愈,皮下却像埋着一枚细小的冰刺,每逢阴雨或圆月,便泛起钻心的寒。
他侧身望向熟睡的安欣与襁褓中的龙晔,呼吸渐缓,可每一下心跳都似撞在旧伤口上。婴儿的小拳头在襁褓里轻轻抖动,像抓住无形的线;安欣的睫毛在灯火中投出细碎的影,嘴角却含着笑——仿佛连做梦都在守护这间小小的茅屋。
雨声渐密,空气里忽然浮起一丝铁锈腥甜,混着灶膛里未灭的檀香,像一柄冷刃穿过暖意。龙玦皱了皱眉,那味道并不陌生——曾在寒溪、在箭创、在每一次噩梦的尽头,它都如影随形。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眉心那道淡白的旧疤。疤很浅,却像锁孔,被雨水一浸,竟隐隐发烫。刹那间,眼前炸开一片金芒:寒溪、铁箭、龙旗、父王的回眸……记忆如洪潮,瞬间将他淹没。
金芒里,他看见自己十六岁——
北境暮春,雁嚎峡两岸草色才青。残阳如血,照得龙旗猎猎作响。他第一次佩龙角金盔,甲上云纹翻涌,连风都为他让路。本该押粮的他,却因前线斥候一句"羽族奇兵断我粮道",率两千轻骑驰援。
白雾自山涧涌起,羽族伏兵自云端俯冲,白羽与铁矢交织成网。他挥枪挑落三箭,余者被亲兵用盾格开。混战中,他瞥见大皇兄龙霄被围,护心镜已裂,下一支玄铁长箭直奔咽喉——
他想也未想,一踢马镫,整个人斜扑而出。时间被拉长:肋骨与龙甲相撞的脆响,风被箭镞撕裂的尖啸,七皇兄惊怒的吼声——
"小九!"
噗——!
成人拇指粗的玄铁长箭贯穿他右胸,箭头透背而出,带出一小蓬金红血雾。那血在半空溅成细碎的光点,像夕阳里炸开的火萤。巨力掀得他后仰,胸口仿佛被万斤重锤碾过,耳膜嗡鸣,世界在天旋地转中褪成黑白。他看见兄长眦目欲裂的脸,看见父王自帅旗之下回首,金瞳里映出自己少年身形,像一片被风撕碎的龙旗,轻飘飘地坠向崖后的寒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