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冰冷，像无数把薄刃同时扎进骨缝。水面上最后一缕天光被浪花揉碎，他张开口，却只吐出一串细小的金色气泡——那是龙族真元尚未凝形的碎光，随血液散入水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他、撕咬他，也将所有记忆封进深不见底的冰层。
画面戛然而断。龙玦猛地睁眼，冷汗已浸透中衣。他大口喘息，仿佛仍被寒溪的水草缠住脚踝。窗外，雨声渐歇，一轮圆月从云缝里探出头来，银辉洒在他起伏的胸口，像要给那旧伤镀上一层冷光。
他怔然望着屋顶——那里竹篾交错，被月光切成一格一格的菱形，像寒溪水面上的碎冰。记忆虽已归来，却仍缺边角：他记得龙旗、记得箭镞、记得坠落，却记不清被推下水的最后一双手是谁；他记得万鳞朝拜，却记不起母后的面容。那些空缺像钝刀，一下一下刮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触到睫毛——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月光里，他的瞳仁是澄澈的湖蓝，与记忆深处的金瞳截然不同。可就在刚才，蓝瞳深处曾闪过一缕极细的金线，像冰面下被重新点亮的火，一闪即灭。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帮安欣搬石缸时，胸口也曾闪过刹那的灼痛；想起圆月夜，自己潜水摸鱼，竟能在水底闭气半刻；想起灶膛火光里，他徒手拨炭，掌心只留一层灰。原来，那些异于常人的"巧合"，并非天生神力，而是被封印的龙元在暗处涌动。
他轻手轻脚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赤裸的背——那里箭创已愈，却留下一道淡红的棱，像曾被逆鳞铁贯穿的印记。他抬手，虚覆在伤口上，仿佛还能摸到箭杆的冷硬。
窗外，圆月高悬，星子疏疏。他忽然想起寒溪里那些金色气泡——它们是否也化作天上的星？想起安欣说过"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想起襁褓中龙晔眉心那点淡红——像极了他坠落时炸开的血雾。
心底某个角落，悄悄亮起一盏小小的灯：原来，他并非无根之萍，而是有故乡、有姓氏、有未竟之战的人。只是，那故乡太远，那姓氏太重，那之战太冷。他更愿意做此刻的"阿玦"——会劈柴、会舂米、会在夜里给妻儿掖被角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随之涌入肺叶，带着桂花的甜。他转身，轻手轻脚回到榻边，为安欣掖好被角，又俯身，在龙晔眉心那一点淡红上落下一吻，像在完成某种迟来的告别。
"我记起来了，"他在心里轻声说，"但我不走。寒溪的冰冷，就留在寒溪；屋顶的月光，才是我的归处。"
窗外，虫声低唱，像在为这个决定伴奏。月光移过窗棂，照在三人相偎的身影上，像一条银色的河，静静流淌——从此，他们的烟火人生，多了一轮初升的"小太阳"，也多了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