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玦攥着那截碎裂玉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老七龙霭的掌心仍停在他肩背，温度透骨，却暖不了他掌中逆鳞。龟丞相的"避火诀"像一柄双刃剑，掩去火角气息，却也提醒他：只剩一日——龙宫的一日，凡间的一年。
"小九，再忍一忍。"龙霭低声道，嗓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先活下来，再谈救人。"
龙玦沉默。殿外雨声骤紧，敲在琉璃瓦面，像无数细小的铁锤。他忽然起身，撩袍跪向东南。额头重重磕在暖玉地面，蓝血溅开，凝成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莲。
"这一下，我低给父王。"他声音嘶哑，"也低给母后。"
六哥龙霙侧过脸，指尖在袖口暗纹上摩挲，那里藏着一道"弃凡印"，颜色早已暗淡，却仍在灼痛。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幼弟扶起："走吧，去斩龙台工地。母后要你亲手为自己的刑台添砖，你便添——每一块砖，都记着账。"
斩龙台位于归墟最北，悬于黑水之上。平台以玄冰为基，上铺"锁灵砖"，一砖一纹，皆刻"天规"二字。龙玦到的时候，工地正连夜赶工。冰鲛卫执鞭，凡魂小工如蚁，砖声铿锵，像提前奏响的丧钟。
监工老吏是龟丞相的远房子侄，见九殿下来，忙低眉迎上，递过玉册。龙玦翻开，墨迹冷如霜：今日需验砖三千、刻纹九千。他抿唇，指尖在砖面轻轻一点，火角残息顺着指缝渗出，"嗤"地一声，砖背暗刻的"规"字被灼得模糊。
"殿下，不可！"老吏魂飞魄散，扑通跪地，"影鲛卫每过一刻便巡一次，若见砖纹损毁，小命难保！"
龙玦垂眸，掌中逆鳞微烫，像替孩子催他隐忍。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掠过砖面，将那道焦痕抹平，声音低得只剩气音："继续。"
冰砖沉重，每一道刻纹都像在割他的骨。他却刻得极稳，仿佛要把安欣的名字，一刀一刀写进天规的反面。影鲛卫巡过，冷眸在工地扫视，龙玦背脊生寒，却仍低头执刃，纹丝不动。
凡间，三年半。
村雨初歇，庙前洼水映天。星月药铺里，檐漏滴答，潮气侵药。安欣蹲地分拣，龙晔踮脚小身板，把半干川芎码成小垛，朱砂痣闪红光。肚鸣声起，孩子抿唇不语。安欣递出玉米饼，"吃吧，还有好多。"龙晔摇头，掰半块塞回娘手，"娘不吃，晔儿也不吃。"童声软糯，却带固执。安欣鼻尖酸，咬下一小口，又把饼推回去，"娘吃了，晔儿要长个。"母子相视笑，漏檐水珠落在饼上，像添了咸味，也添了暖意。
龙宫，子时。
龟丞相拄着断杖，一瘸一拐穿过工地。杖尖在冰面划出极浅的痕，痕中藏沙，沙里藏阵。龙玦执砖刀立于暗处，刀尖微颤，指节因克制而泛白。老龟没抬头，只以气音传声："香已备，道已开，殿下记住——"
"只能看，不能抱；只能言，不能留。"龙玦低声接完，掌心逆鳞烫得像要烙穿骨血。
老龟点头，杖尖在最后一格砖缝轻轻一点，冰面无声下陷，化作漩涡。漩涡中心，一缕赤沙浮起，凝成半截香头，香头无火自燃，烟色猩红，像一条被囚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