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儿生产,三日三夜仍不脱离母体,血染锦褥,痛彻骨髓。那时本宫挺着六个月身孕,身披素衣,赤足跪在玄霜渊宫外的万阶赤铁之上。铁阶如火,寒气透骨,双膝磨破,鲜血顺着裙裾滴落,染红了那通往幽冥的冷阶。三日三夜,本宫未曾合眼,未曾进食,只为求那一道赦令——保你性命。那一跪,跪碎了本宫的根基,也跪尽了母仪天下的尊严。
天象逆乱,紫极星坠,穹顶如裂帛,紫微帝星拖着长长的血尾坠入西北极渊,万籁俱寂,唯有寒风猎猎。本宫拖着难产的身子,“求你——”本宫嘶哑的嗓音被北风撕得七零八落,保住九殿下,他是陛下唯一的血脉,也是……我最后的骨肉。
要留他,只有一个办法,且对本后损伤极大——需以自身鲜血祭北斗,割腕为誓,血流三斗,星灯七盏,一盏不能灭。若中途昏厥,母子俱亡;若意志稍懈,魂碎难全。
本宫没有片刻犹豫,抽出袖中银匕,寒光一闪,狠狠划开左腕。血珠溅在星盘,像一场赤红的骤雨。
终于,在第七盏灯将熄未熄的一瞬,东宫深处传来一声微弱却倔强的啼哭——玦儿降世。那一声,像极夜破晓的第一缕光,照得本宫眼底发烫;又像一柄回旋的利刃,将我已千疮百孔的元神,生生剜去最后一角。
自此之后,本宫寿元折半,镜里眼尾垂下浅纹,鬓边早生雪丝,连唇色也淡得似被夜雨泡过的旧朱砂。
眉峰失了旧日刀锋,笑时嘴角先显疲惫,灯火一照,影子比真人老三岁。
太医只说“气血双亏,需静养”,可静养救不了黯淡的肤色,也挽不回半夜惊醒的残梦。
龙王沉默,除却岁首祭祖、上元祭天、千秋节三大礼,他再未踏入我寝宫半步。宫墙深深,长夜漫漫,我独对铜镜,看见鬓边早生的雪色——那是以命换子的印记,也是被他小心回避的伤口。
可如今,夫君背我而去,情意成灰;而我以命相护的孩儿,竟也要忤逆于我,视我为疯魔。”
司天监仍跪在阶下,朱袍被雨水浸成暗色,声音压得极低:“龙后,微臣斗胆再谏——直至如今,您的容颜已恢复如初,肌肤胜雪,长此修炼必受反噬。如今后位已固,九殿下亦安然立于东宫,还请您三思。”
“开弓没有回头箭,暂停不过是从虚假的盛年回到真实的衰败,让皱纹再次爬满眼角,让鬓雪再次染透青丝。我宁愿守着这以血换来的容颜,后位长久劳固,不是眼前。”
司天监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压得极低:“龙后,请给微臣……一段时候。微臣需查阅资料,看看有没有替代的法子。”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龙后的目光正从自己脊背最脆弱的那节骨椎上缓缓碾过,像一柄薄而长的指甲,随时可能划开皮肉,取出灵魂翻看。
龙后终于抬手,轻轻一挥,“退下。”
司天监叩首,额头撞出脆响,血星溅在金砖缝隙里,像一串极细的朱砂串子。
他不敢擦,膝行三步,才艰难地站起,袍角却似被冰水浸透,重得抬不动。
转身的刹那,他听见龙后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