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岐山将那盏魂灯收入袖中，掌心的半块木梳已被体温焐热。万古岁月，他第一次对"天规"二字生出如此浓烈的厌弃。
"陛下真要如此？"龟丞相挡在殿门，佝偻的背几乎弯成一张弓，老泪纵横，"私放罪龙下凡，是堕神之罪……天条明明白白写着，纵子者，剥神格，打入归墟，永世不得……"
他念诵声虽不大，字字清晰，仿佛要让整个龙霄殿听见。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抬起，与龙岐山对视一瞬——那里头没有劝阻，只有焦急的催促，和深埋万古的悲悯。
"朕几万年前就该堕了。"
龙岐山一掌劈开虚空裂隙。那裂隙初时只有一线，如刀锋划过锦缎，转瞬便撕裂成丈许宽的幽黑洞口，罡风呼啸着涌出，卷得殿内烛火尽灭，只剩龟丞相手中那盏引路灯还在幽幽地亮着。龙岐山转身望向霁影殿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透出一股死寂——他的儿子，正被那死寂一点点吞没。
霁影殿内，龙玦倚在榻边，身影疲惫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他唇色干裂，眼底无光，却仍维持着龙族皇子最后的体面，脊背挺直如剑。听见裂隙开启的轰鸣，他缓缓抬眸，望向殿门处那道熟悉的身影，眼里没有惊喜，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让龙岐山心口发疼的——了然。
那目光像在问：父王，您终于肯来了？还是：父王，您终于也懂了？
龙岐山迈步而入，每一步都踏在龙玦的目光里。他想起三日前，龙玦刚从寒镝狱被押回时的模样——玄色囚衣染透鲜血，肩胛处两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金红色的龙血，那是九重玄铁贯穿的痕迹。那时他站在殿上，看着儿子被拖下去，指甲嵌进了掌心，却一言不发。
天规。又是天规。
"玦儿。"龙岐山在榻前蹲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龙玦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看得龙岐山眼眶发热。
"父王，"龙玦开口，七日未饮水的嗓音破碎如砂纸摩擦。他转过头，直直望进龙岐山的眼睛，"您说，天规到底是什么？是让儿子们互相残杀的规矩？是让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的规矩？还是……让所有人都变得无情的规矩？"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胛处的旧伤崩裂，金红色血渍迅速浸透单衣。龙岐山下意识要扶，却被龙玦轻轻挡开。
"父王别碰，"龙玦低笑，气息虚弱，"血脏，别污了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