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像是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个月色下的院落。柴门半掩,炊烟袅袅,安欣抱着孩子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温柔的轮廓。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短得像一场梦,却长得足以折磨他十七年。
"后来龙后派你八个伯伯,还有两个镇殿将军,一起让我回龙族。我不肯,她便以渭水村为挟——我若不回去,她就要那片土地变成一片汪洋。我离开时,将这玉佩系在她腰间,说'等我'。我没等到你们,等来了锁链。"
龙玦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像是从伤口里涌出的血,止也止不住。
"他们给我穿上婚服,锁进龙霄殿。我逃了三次,三次都被抓回来。最后一次,他们把我押到寒镝殿,要我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龙晔腕间的噬魂丝上,眼眶发红,"要我看着他们将这东西种进一个婴孩体内。他们说,这是龙后的恩典,让我父子血脉相连,永世不忘。"
龙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这枚玉佩。这是他娘最珍贵的东西,从不离身,连洗澡都要攥在手心里。他小时候不懂事,曾哭着要过,娘亲只是摇头,说:"这是你爹留下的,他说……等我。"
后来他七岁那年,噬魂丝第一次发作。他在床上滚了三天三夜,咬碎了半床被褥,娘亲抱着他哭,最后颤抖着将玉佩系在他颈间。她说:"晔儿替娘收着,等你爹来了,你亲手还给他。"
可他没来。
一年,两年,十年,十七年。龙晔数过,六千二百多个日夜。每个噬魂丝发作的夜晚,他都会攥着这枚玉佩,在剧痛中反复咀嚼那两个字——"等我"。他想象过无数次那个画面: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推开柴门,笑着将他抱起,说"爹来了"。
画面里的脸总是模糊的。有时像村长,有时像过路的货郎,有时干脆就是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期待,早已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连同这枚玉佩一起,埋进了渭水村外的荒坟里。可此刻,当这枚玉佩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当那个模糊的面容终于有了轮廓,他才发现,那些年的等待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被他亲手掐住了喉咙,不许它喘息。
"等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质问。十七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期盼,不再是慰藉,而是一种陈年的伤,一种溃烂的疤,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龙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儿子眼中的光,那不是原谅,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楼。那光里有怨恨,有委屈,有十七年攒下的质问,却也有一丝……一丝连龙晔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相信的渴望。
龙晔的手指缓缓收紧。
噬魂丝在指尖苏醒,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蛇,顺着他的动作蜿蜒而上,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他的金瞳与青丝在眼底交织,像是两股纠缠了十七年的力量,终于在这一刻决出了胜负。丝线勒进皮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像是要把十七年的空缺,都补在这一眼里。
紫竹林外,金青色的光晕开始黯淡,蛇皇息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半个时辰,快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