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在雨中静默,叶片上的金红血迹被洗去,露出底下深沉的紫,像凝固的伤。
龙玦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龙晔怀中,听着雨声,感觉到远处若隐若现的龙吟。那龙吟很熟悉,像小时候兄长们教他化形时的和声,像每年祭天时众兄弟的齐诵,像……
雨丝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凉得像那年被推入化龙池的水。他闭着眼睛,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仿佛那些遥远的、温暖的时光正穿过十七年的风霜,轻轻覆上他枯朽的眼睫。
龙晔跪在竹舍前的青石板上,怀中抱着龙玦。他的父亲——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凡人老者,鬓角霜白,眼角纹生,断角处的伤口已经结痂,却再也长不回那具不老的金身。那件玄色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曾经龙族的储君九殿下,如今佝偻如寻常老者的弧度。最刺眼的是额间——断角处的痂已经脱落,露出平整的骨茬,像被拦腰斩断的枯树,再发不出新芽。龙晔的手臂微微收紧,感觉到怀中躯体的轻飘。这是他的父亲,那个在仙籍玉册上刻着"龙族九殿下"三个字的金龙,如今轻得像一捧将散的雪。
"父亲?"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很轻,怕惊碎什么。
龙玦睁开眼,金瞳黯淡,却仍带着笑:"……在。"
这一声"在",让龙晔鼻尖一酸。十七年来,他多少次在疼痛中幻想这个画面,多少次在追杀中渴望这个声音,可真正听到时,却觉得沉重得像一座山。
"别哭,"龙玦抬手,枯瘦的手指擦过儿子眼角。那手指曾经翻涌四海,如今却连拭泪都在颤抖,指节处还有常年锁链勒出的旧痕,"父亲……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我知道。"龙晔别过脸,声音沙哑,"我只是……不习惯。"
习惯了被母亲保护,他习惯了恨,习惯了疼,也习惯一个人扛着。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在",告诉他"只是老了",他反而不知所措。那些准备好的质问,那些酝酿了十七年的怨怼,此刻都堵在喉间,化作一阵酸涩的哽咽。
安欣从竹舍中走出,手里捧着一碗药。她的脚步很轻,青鳞软甲在雨中泛着微光,像一条即将化龙的蛇。十七年的风霜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深井,井底燃着幽暗的火。她看着龙玦额间的断角,看着那具衰老的躯体,眼底的冰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喝了。"她将药递到龙玦唇边,声音无比温柔,眼底藏着龙晔看不懂的东西。
龙玦就着她的手喝完药,苦得皱眉,却笑得温柔:"还是……当年的味道。"
"当年?"安欣笑,"当年你是落水者,现在是废人。九殿下,这人间十七年,你倒是学会贫嘴了。"
龙玦苦笑,不再言语。他知道她的冷是壳,是十七年磨出来的硬壳,壳底下是软的,是烫的,是不敢碰的。
雨越下越大。
"娘,"他低声道,"林子……在动。"
雨声渐密,八股不同却同源的气息穿透雨幕,在竹舍外凝滞。那是八条成年龙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仍让竹舍内的空气变得沉重。龙晔脊背一僵,下意识要起身挡在父亲身前,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那只手曾经翻涌四海,如今却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他腕间,仍有不容置疑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