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说。"龙玦打断他,金瞳虽黯淡,目光却温和如旧,"我自愿的。自愿断角,自愿废去仙籍,自愿……被囚。"
自愿的。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八位皇子齐齐变了脸色。
龙晔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十七年来,他恨过这些人——恨他们的冷漠,恨他们的袖手,恨他们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囚、被废、被他们母子遗忘。可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眼眶通红,喉结滚动,他忽然注意到龙晖别过去的脸上,眼角竟有了细纹——原来他们也会老,原来这十七年,天上的兄长们并非毫无代价。那些恨突然变得无处安放,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落落地疼。
他习惯了恨。恨是支撑他走过刀山火海的脊梁,是他在无数个濒死之夜里咬紧的牙关。可现在父亲回来了,用一具残破的躯壳告诉他"在",用枯瘦的手擦他的眼泪说"只是老了"——那他这十七年算什么?那些血,那些伤,那些独自舔舐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晔儿,"龙玦忽然唤他,声音轻得像梦呓,"给你伯父们……倒茶。"
他说着,枯瘦的手指攥住龙晔的衣袖,像抓住浮木。龙晔感觉到那手指的颤抖——不是冷,是羞。他的父亲,曾经九霄之上最骄傲的九殿下,此刻正为一口喘息而狼狈,为一副残躯而窘迫。
龙霄沉默良久,浑浊的金瞳望向窗外雨幕。紫竹在风雨中摇曳,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像谁的眼泪。远处隐约传来雷鸣,那是天规的预警,是父王震怒的前兆。
"老九,"龙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跟哥哥们回去。我们去求父王,求他恢复你的仙籍,求他……"
"谢谢哥哥们的好意。"龙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这次……不回了。"
龙璋上前一步,眉头紧蹙:"你如今仙籍已废,留在人间只会——"
"只会什么?"龙玦抚过额间断角,枯瘦的手指描摹着那道伤疤,"只会老,只会死,只会化作一捧黄土?"他摇头,望向安欣,又望向龙晔,"我在这蛇沼地,有妻,有子,有十七年欠下的光阴要还。回去做什么?做你们的九殿下,还是做一道残魂?"
龙珩沉默良久,低声道:"天规不会放过你。你斩断龙角,私逃下界,已是死罪。父王的天兵……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龙玦抬眸,望向雨幕深处,那里的雷声越来越近,像战鼓,像丧钟,"所以我等。等天规的雷,等父王的旨,等更多的天兵踏破这蛇沼地——"他握紧龙晔的手,又握住安欣递来的药碗,枯瘦的手指与妻儿的手交叠在一起,"但这一次,我要站在他们身边等,不是一个人在锁龙台上等。"
他看向八位兄长,目光温和却坚定,像十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说要护妻儿一世的九殿下:"哥哥们请回龙族吧。告诉父王,老九……不孝,但无悔。"
窗外,紫竹在雨中静默。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洗去了最后一点金红的痕迹,露出底下深沉的紫。那是凝固的伤,也是终于愈合的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