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模样。千年夫妻,他向来温吞,向来权衡,向来在天规与她之间和稀泥。此刻他却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老龙,须发皆张,不惜与整个龙族翻脸。
"陛下要反天规?"她声音发紧。
"本帝要反的是你!"龙岐山将龙符重重拍在案上,断角被震得滚落,他下意识接住,握在掌心,"你把天规当刀,刀刀割向亲生骨肉。玦儿断角,你可知他为何断?不是怕雷刑,是怕你再派兵去蛇沼地,怕你再伤他妻儿!"
龙后身形一晃,袖中那枚龙玦幼时雕给她的玉玲珑硌痛了掌心——那是他第一次化形,挣断锁龙索后扑进她怀里,满身是血却笑着说"母后,儿臣不疼"时塞给她的。
"你派十万天兵,他便断角明志。你再派,他便会死。"龙岐山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抽尽了力气,"龙后,你逼死他,便能安心做你的天规守护者了?"
殿内死寂。
龙后望着丈夫掌心的断角,望着那道狰狞的伤疤,凤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她想起他执意娶那凡人时,跪在她殿外三天三夜,说"儿臣只要她一人"。
她给过他路。只要他开口求饶,只要他肯亲手斩了那凡人——
"他选了她们。"龙后低语,指甲嵌入掌心,袖中玉玲珑悄然滑落,坠入裙褶深处,"本宫的玦儿……选了她们。"
"所以他才是老九。"龙岐山将断角收入袖中,转身背对妻子,"退下吧。此事……本帝压下了。你若再动,休怪本帝废后。"
龙后猛然抬眸。
废后。千年夫妻,他竟说出这两个字。
"好。"她缓缓退后,素白的袖摆拂过玉阶,像一片雪覆盖血痕,"陛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天规在上,四海长老迟早要个交代。"
她转身,袖摆微扬时,一枚墨色传讯玉简无声没入殿柱阴影。殿门在她身后闭合,发出沉重的闷响。
龙岐山独坐黑暗,握着那枚断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龙玦第一次唤"父王",小手攥着他的手指,龙后在旁轻笑。那时他们还不是仇敌,那时天规只是殿外一块冰冷的碑,不是割向骨肉的刀。
窗外,暮霭沉沉。
龙后踏月而行,凤眸冷如寒星,素白的面容却隐隐扭曲。陛下压下了?好,好得很。她抬眸望向人间,那里紫竹成海,蛇沼氤氲。
"玦儿。"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狠得像诅咒,"母后总会……把你带回来的。"
殿柱阴影里,墨色玉简泛起幽光,一道黑影掠出天宫,没入云层。</p>